第9章 一匣家信,两般心事(2/2)
“时候不早了,你早些歇息去吧。”许元亨摆摆手。
庙祝不敢多说,放下灯笼便退了出去。
秦虎在净室里里外外转了一圈,连床底下都掀开看过,確认没有什么异样,这才回到许元亨跟前,压低声音道:
“大老爷,俺今晚就在外头守著。初来乍到,俺不放心。”
“不放心什么?还怕城隍爷把我收了去?”许元亨开了句玩笑。
然后他顿了顿,收敛笑容道:
“不过不怕鬼神,就怕人心。宋士奎今天吃了瘪,万一咽不下这口气真使阴招,咱们阴沟里翻船就不妙了。以防万一,你把弟兄们分两班,前半夜后半夜轮值,別都挤在明处,暗处也布置几个。”
黑风岭总共一百来號人,除了当日跟著下山劫道的几十个青壮,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。
许元亨的安排是,大部分继续在山上开荒种粮,维持基本生计。
待到他在滕县彻底站稳了脚跟,把衙门里的户籍册、田赋簿全攥实在手里,再寻个合適的时机,將这些人一批一批地迁下山来,以逃荒流民的身份落籍垦荒,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在册的良民。
眼下带进城的,只有以秦虎为首的十几名最精悍的心腹。
这些人对外一概宣称是“从南直隶老家带来的家丁护卫”,也不会惹人起疑。
秦虎点头应了,转身出去布置。
净室里只剩下许元亨和孙师爷两人。
孙师爷这会儿才算真正鬆了口气。
从白天开始,他这颗心一直悬在嗓子眼,这会儿总算能喘口匀乎气。
“东翁,”此时,他走到许元亨身边,压低声音道,“老朽有一句话,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“孙师爷直说便是。”
“今日东翁在衙门口审的那桩案子,確实大快人心,也替东翁在滕县百姓心里立了威。可是……”孙师爷迟疑了一下:
“宋士奎此人,城府极深。他在滕县经营二十年,从典史一步步爬到县丞,手底下不知攥著多少人的把柄。今日东翁打了他的人,又换了他快班的班头,他面上不说什么,心里必是恨极了的。往后,东翁须得加倍小心才是。”
这是废话,许元亨不想接孙师爷的话茬。
於是他在桌边坐下,倒了两杯茶,一杯推到孙师爷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呷了一口。
然后他另起话头问道:
“孙师爷,我问你。你跟著真许元亨多久了?”
孙师爷一愣,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,想了想才答道:
“回东翁,老朽是今年三月才投到许家做西席先生的。许老爷,也就是许知县的令尊见老朽有些刑名钱穀上的经验,便让老朽跟著少爷上任,做个幕僚。”
“这么说,你对许家的事,也不算太熟?”
“这……”孙师爷有些为难:
“说熟也不熟,说不熟倒也略知一二。老朽在许府住了几天,许老爷为人方正,待下人宽厚,许少爷……真许少爷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神情忽然有些黯然:
“真许少爷是个读书种子,十六岁中秀才,十九岁中举人,二十三岁中进士,一路上顺顺噹噹。只可惜……”
后头的话不必说,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许元亨沉默了片刻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几口箱笼前。
这些都是真许元亨带来的行李,箱笼一共五口,三口大的是衣裳被褥和书籍,一口小的锁著铜锁,还有一口木匣子,做工精细,边角包著如意云头的铜角,瞧著不像寻常的行李箱子。
许元亨指著那口木匣子问孙师爷:“这里头是什么?”
孙师爷凑过来看了看,摇头道:
“老朽也不甚清楚。这匣子是许少爷贴身带的,从不假手於人。老朽只知道里头是些书信文书之类的私物。”
许元亨弯腰把木匣子捧到桌上。
匣子没有上锁,只掛了个铜搭扣。
他轻轻一扳,匣盖便打开了。
匣子里分成两格。
左边一格整整齐齐码著几卷文书,有吏部的任官凭信、兗州府的勘合、还有几本书。
右边一格则是一沓书信,用一根青绸带子扎著,看信封上的字跡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许元亨抽出最上头那封,翻过来看信封背面,落款写著“父伯安手缄,万历四十七年六月十二日”。
“是许老爷的信。”孙师爷也凑过来看,低声道。
许元亨抽出信纸,展开来读。
“亨儿见字如面。汝离家一载,母日夜悬望。得闻高中銓选之讯,闔家欣喜,然父心中喜忧参半。喜者,吾儿十年寒窗一朝得中,为一方父母,光耀门楣,不负许氏祖宗所望;忧者,山东地瘠民贫,近復加派辽餉,民力已竭,若无善政,恐有负圣恩而害黎庶。”
“汝上任之后,当以清、慎、勤三字为戒,毋贪、毋苛、毋怠。衙中佐贰吏役,多系积年老吏,彼等久居一县,盘根错节,结交豪绅,汝年少初仕,宜多看少断,察而后动。譬如治病,望闻问切在先,下药施针在后。不可轻信人言,亦不可刚愎自用。驭下之术,贵在恩威並施,宽严相济……”
许元亨读了之后,不觉有些伤感。
信里的每一句话,都是一个父亲对远行儿子的谆谆叮嘱。只可惜……
他定了定神,接著往下看。
“……家中事皆安。汝母旧疾入秋未发,日日念佛盼汝平安。前日邻人送来一篮蜜橘,汝母捨不得吃,尽数供在佛前,说要替吾儿祈福。”
“……阿蓴已识千字,聪慧逾常儿,日日在书房翻汝旧书,前日捧著汝留下的《诗经》,问:『外祖,舅舅什么时候回来教我作诗?』吾闻之,竟无言以对。”
“此女虽年幼,然身世堪怜。汝姊和姊丈去时,阿蓴尚在襁褓,未能识父母面,此为毕生之憾。吾与汝母將她视若己出,汝亦当善待之,视若亲妹。他日择婿,当为觅一良善之家,毋令汝姊九泉之下犹有遗恨……”
许元亨的目光在“身世堪怜”和“毋令汝姊九泉之下犹有遗恨”这两句上停了片刻。
原来真许元亨的姐姐已经过世了,留下了这个叫阿蓴的甥女,寄养在外家。
他又拆开另一封信,这封写得短些,显然是后写的,信中除了复述前信的关切之外,末尾还添了一段:
“……顾家亲事,去岁两家已换庚帖。顾翁为人方正,其女婉娘贤淑知礼,与汝正是良配。汝赴考前仓促,不及完婚,实为憾事。吾已与顾翁议定,待汝任满三年或得调回南,便为汝二人完礼。汝在外为官,切勿贪恋风月,忘了故里之约……”
许元亨看完这封信,把两张信纸重新叠好,装回封套,放回了木匣子里。
他把木匣子合上,又用红绳系好,然后靠在椅背上,望著油灯跳动的焰苗出神。
两封信,把他现在这个身份的前半生全都交代清楚了——
常州府书香门第出身。父亲许伯安,是个方正古板的读书人,满纸的“清、慎、勤”,字字句句都是儒家正统的为官之道。
母亲健在,日日念佛盼儿平安。姐姐、姐夫已故,留下一个年幼的甥女阿蓴,寄养在外祖家,聪慧过人,还有一个已经换了庚帖的未婚妻顾婉。
许元亨不由得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压力。
这些真许元亨的家人,迟早是他要面对的。到时候他该怎么办?
“东翁?”孙师爷见许元亨神色有异,在一边低声唤道。
许元亨揉了揉太阳穴,长长吐了口气:
“孙师爷,时辰不早了,你也去歇著吧。明日卯时,还要祭城隍。”
孙师爷应了一声,然后作了个揖,转身退了出去。
净室里只剩下许元亨一个人。
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声,断断续续,像是什么东西在草叶间低低地哭。
“许兄,你应该是个好官胚子。”许元亨在心里默默说道:
“可惜运道不好。不要紧,你没能做的事,我替你做。你没能护的人——”
良久之后,他一声长嘆:
“……我定替你护个周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