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一匣家信,两般心事(1/2)
二堂里早已掌了灯。
七八盏绢纱灯笼沿著廊檐一字排开,將堂前那片青砖地照得亮亮堂堂。
堂內那张花梨木八仙桌上,碗盏杯盘摆了满满当当。
正中是一道八宝肥鸭,油汪汪的酱色鸭皮在灯下泛著光;左手一道葱烧海参,右手一道糖醋鲤鱼,再往边上看,蒸羊羔、煨牛肉、酿豆腐、醋芹、糟鹅掌,还有几碟冷盘蜜饯,满满当当地堆了一桌子。
宋士奎把许元亨让到首座,自己在下首相陪。
主簿、典史在一侧打横,马守诚並几个有头脸的乡绅坐在另一侧,剩下六房经承则在末座作陪。
孙师爷推说年纪大、不经酒,只在许元亨身后的一张矮杌子上坐了,隨时备著替自家东家挡话。
宋士奎亲手执壶,给许元亨满斟了一杯酒,笑道:
“大老爷今日初到滕县,便雷厉风行,明断了一桩案子,下官佩服之至。这杯酒,下官敬大老爷。”
他说著双手举杯,主动给许元亨敬酒。
许元亨却没急著端杯,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宋士奎一眼,缓声道:
“宋县丞不怪本官越俎代庖就好。这滕县衙门里的人和事,本官往后少不得还需宋县丞多多点拨。这杯酒,本官借花献佛,与宋县丞共饮。”
说完,他端起酒杯,象徵性地沾了沾唇。
孙师爷在路上嘮嘮叨叨叮嘱了一路,新官到任头一晚,酒不可不喝,也不可多喝。
后脑的伤还没好利索,更有在这群老狐狸面前保持一份清醒。
宋士奎见状,也不勉强,仰脖把杯中酒干了,又给马守诚使了个眼色。
马守诚立刻站起身来,挺著微显富態的肚子,端起酒杯道:
“老父母,小民是个粗人,不会说那些文縐縐的场面话。今儿个斗胆敬老父母一杯,不为別的,就为老父母在衙门口说的那番话——”
“『这滕县的规矩,从今天起,老父母的话就是规矩』。这话提气!小民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。往后老父母在这滕县地面上,但凡用得著小民的地方,只管开口。”
许元亨端起酒杯,笑而不语,跟马守诚碰了一杯,只浅浅抿了一口。
接下来几个士绅也依次敬酒,说的话大同小异,无非是“久仰”“钦佩”“唯大老爷马首是瞻”之类的客套。
许元亨一律以三两个字应对,脸上始终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酒过三巡,宋士奎忽然放下筷子,嘆了口气。
“大老爷,”他压低声音,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,“下官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宋县丞有话直说。”许元亨不动声色。
“今日大老爷打了刘槐,解了百姓心头一口恶气,自然是极好的。”宋士奎缓缓说道,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打量许元亨的反应:
“只是大老爷初来乍到,对滕县的情形还不太清楚。”
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宋士奎嘆了口气:
“那下官就直说了。这辽餉催征,如今已经成了咱们兗州府各县衙门的头號差事。府里三天一催,省里五天一檄,咱们滕县今年摊了七千两辽餉的额,如今已经入秋,才收上来不到三成。余下七成,下官和闔衙上下正愁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哩。”
宋士奎又嘆了口气:
“大老爷今日免了张山的辽餉,满街百姓欢声雷动,这自然是好事。可是大老爷有没有想过,张山免了,李山怎么办?王山怎么办?那些明知道今年交上了、明年还得交的佃户们,听了今日的消息,明年还会老老实实交粮吗?”
这话问得绵里藏针。
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:你今日逞了一时之快,博了个青天名声,可接下来的烂摊子,你怎么收?
许元亨端起酒杯,慢慢地转了一圈,忽然抬眼看向宋士奎,说道:
“宋县丞的意思是,本官今日审错了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宋士奎连忙拱手:
“下官只是替大老爷担心。辽餉是钦差,催征不利,府里追究下来,大老爷这个首印官责无旁贷。”
“宋县丞忧心国事,本官十分感佩。”许元亨不接宋士奎的试探,把酒杯往桌上一搁,语气平淡地道:
“辽餉的事,回头再说。今日是为本官接风,不谈公务。”
宋士奎心中冷笑,你不接话,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。辽餉这把火,迟早要烧到你头上。
但他面上却依旧笑容满面,举杯道:“大老爷说得是。来,下官再敬大老爷一杯。”
许元亨端起酒杯沾了沾唇,隨后把酒杯搁下,顺势夹了一筷子糟鹅掌,嚼得嘎嘣响,脸上看不出半分心思。
接风宴上的觥筹交错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,许元亨始终保持著不冷不热的分寸,既不让人觉得亲近,也不让人觉得疏远。
该笑的时候笑,该点头的时候点头,该打太极的时候把话题轻轻拨开。
孙师爷站在他身后,一颗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。
他原先还担心这山贼出身的“县尊”会在酒桌上露马脚,谁料许元亨应对下来滴水不漏,那股子从容气度,倒比真许元亨还像个官场老手。
说不定,这场荒唐的顶替,真能走出一条活路来。
临近宴散,孙师爷找个机会凑上来,压低声音提醒道:
“东翁,按朝廷惯例,新任知县头一晚不能歇在县衙后宅,须独宿城隍庙,焚香告天,明晨祭拜城隍之后方可入衙受印。”
许元亨挑了挑眉:“还有这规矩?”
“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规矩。”孙师爷正色道:
“新官到任,头一夜须宿於城隍庙,寓意请城隍爷监督。若官员在任上贪赃枉法,城隍爷便会降下灾殃。歷任知县到任,都要走这一遭,县尊也不例外。若是不守规矩,难免会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许元亨闻言微微点头,这倒是多亏孙师爷提醒了。
宴散时已近亥时。
宋士奎上前拱手,殷勤地道:
“下官已经让人把县衙后宅收拾出来了,大老爷若是乏了,隨时可以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许元亨打断他,摆了摆手,“本官今晚歇城隍庙。”
“这……”宋士奎愣了一下,隨即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,拍了拍自己的额头,道:
“今天这番折腾,倒是下官疏忽了。知县上任第一夜必须在城隍庙歇息,待明晨祭过城隍,才可入衙受印。下官惭愧,竟把祖宗规矩忘到了脑后。”
“无妨。”
“那下官这就让人去城隍庙打点——”
“也不必。”许元亨笑道,“本官自己去就行。宋县丞今日也累了,早些回去歇著。明日卯时,咱们在城隍庙见。”
宋士奎闻言拱手道:“既然如此,下官便不打扰大老爷歇息了。来人,给大老爷掌灯引路。”
当下便有县衙的衙役挑著灯笼在前头引路,孙师爷搀著许元亨出了二堂。
秦虎一直守在外头廊下,一见许元亨出来,他立刻大步跟上。
许元亨也懒得坐轿子了,由著孙师爷和秦虎一左一右陪著,跟在那挑灯笼的衙役后头,往城隍庙去。
滕县的城隍庙在县衙西北角,隔著两条巷子,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。
庙不算大,三开间的正殿,东西两廡,前头一座戏台,后院几间净室。
因著常年有香火,倒也不算破败。
许元亨到的时候,庙祝早已得了消息,颤巍巍地迎出来。
他手里提著一盏纸糊灯笼,引著许元亨一行人穿过前院,进了西厢房的一间净室。
净室不大,收拾得倒还乾净。
一张硬板床,一张粗木桌,桌上摆著一盏油灯,旁边搁著铜盆、茶壶和几块乾净的布巾。
“老父母,有什么吩咐,小民就在前头值房候著。”庙祝躬身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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