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装药(1/1)
吴品嫁进石巷子那年,十八岁。
她七岁被过继给三叔。三叔没儿没女,送她念书。庄上的丫头,能念完小学就算不错了,三叔供她念到卫校。乡间女子早嫁务农,唯有她握过针管、识得药方、坐过课堂。同龄的姐妹早已许了人家,扛锄头、背粪篓、生儿育女,日头底下晒得黑瘦。她坐在卫校课堂里,对著人体穴位图一笔一笔描红,窗外有麻雀叫,教室里很静。嫁进张家那天,她进门不卑不亢、不嬉不怯、沉默自持。她嘴巴瘪著,像老太太,头髮常年挽在脑后,几枚黑卡子別得整整齐齐。眼睛小,黑亮,说话时从牙缝里往外挤,几乎不笑。
闹离婚那件事,是张德厚探亲回来之后闹起来的。徐贞淑把门关上,把那些话一五一十倒给他。夏日天井里日光晃眼,扇子在她手里一下一下摇著,风从缺角的地方灌进来,把鏊子上的余灰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张德厚铁青著脸从堂屋里出来,把吴品从灶房里拽到院子中间,一巴掌扇过去。吴品跌坐在地上,嘴角渗出血来。血珠落在青石板上,洇进石缝里,顏色发黑。她抬起头,看见徐贞淑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摇著扇子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那些日子,吴品每天低著头进进出出,眼睛总是红肿的。她不辩解,不哭闹,不求助。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灶房门口,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泡桐树。泡桐叶很大,风一吹翻过来,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。月亮很白,青石板被照得发亮。她听见西屋里张德厚的鼾声,听见张继嬋翻身的动静,听见巷子里狗叫了两声又停了。她就那样坐著,坐到月亮偏西。后来有一天,她饿了,拿著地瓜煎饼吃著。嚼著嚼著,眼泪掉下来,她把眼泪擦乾,继续嚼。她看清楚了:婆家不信,丈夫多疑,世俗嘴碎,无人撑腰。三叔来了。他拄著棍子站在院门口,把吴品叫到跟前。离了婚,恁能去哪?回娘家?恁爹恁娘能养恁一辈子?他顿了顿,棍子在地上磕了两下。恁去xz。找他去。路费俺给恁凑。恁收拾东西,带上孩子,走。
张继祖没有带走。他是长子,是被怀疑血统的那个孩子,套驴拉磨那年才十岁,如今已经送到三叔家读书了。吴品只带了张继嬋。从郯城到兗州,从兗州到西安,从西安到兰州,从兰州到西寧。火车哐当哐当,一天一夜,又一天一夜。张继嬋靠在她膝盖上睡著了,鼻翼轻轻翕动。车窗外先是麦田,后是黄土沟壑,再后来,山越来越高,树越来越少。过了西寧,在西寧等了四天,搭上一辆进藏的卡车。车队沿著青藏公路往西。过了格尔木,路就没了,只剩戈壁上两道车辙印。搓板路把人顛起来又摔下去,骨头架子都快散了。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,没有树,没有房子,没有人。卡车铁皮被风灌得冰寒,张继嬋蜷在车厢里,裹著一床棉被,额头滚烫,嘴唇发紫。戈壁上的烈风从车缝里灌进来,吴品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,棉袄被风灌满,脊背僵了一夜。她一夜未动,指尖冻僵,死死护著怀里的孩子。天將亮时,车停了,司机蹲在路边抽菸。戈壁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,孩子的烧退了些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到了藏北,张德厚站在兵站门口,看见她从卡车上下来,怀里抱著孩子,身后背著一床铺盖卷。他愣了好一会儿,说,恁怎么来了。吴品把孩子往前一推,说,恁不是怀疑孩子不是恁的吗?恁自己看看。
张德厚低头看著孩子。他没说话,转身进了兵站。吴品站在原地,风从雪山那边灌过来,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。兵站门口几个当兵的人远远站著,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转过头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张德厚出来了,手里端著一碗热水,搁在她手边。两个人站得很近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凌晨天还墨黑,磨盘声就响了。每天都是同一个时辰,磨盘碾过冻豆子的声音,咯吱咯吱,从兵站后面的土坯房里传出来。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,沿著石槽流进桶里。她的手被高原风吹得乾裂,指节上的口子刚结痂又裂开。被服厂的针尖扎破指尖,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,旧胶布还没撕,新胶布又裹上去了。深夜灯下,她把书摊在膝上,一页一页翻过去,窗外的风从高原灌进来,纸页被吹得哗哗响。后来她当上了小学教师,吃上了公家饭。高原的风一年四季不歇,把人的脸吹得乾裂,她从不抱怨。那些年她咽下的每一口委屈、捱过的每一道针孔、抱过的每一个寒夜、推过的每一圈磨盘,都是一味药。她学过医,识得百草,最后给自己开的方子,只有一味药。
一九八一年,吴品从xz回来。二十年前她走的时候,石巷子还是一巷子草房。二十年后她回来,徐贞淑已经烂在磨盘地的坟里了。她站在院子中央,把四下里看了一圈。新铺的瓦,瓦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苔。填平的地,墙根下新栽的小石榴树苗还没有开花。墙角堆著一些碎砖,是盖西楼剩下的。砖缝里爬出一蓬枯草。这一切都不是她熬出来的。她从鼻子里冷嗤一声,转身进了西楼。
许多年后,吴品坐在二楼阳台上,看著楼下杨秀兰忙进忙出。她的头髮已经花白了,烫著小卷,手里端著一杯茶。茶杯里的热气被风吹散,她低头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叶。楼下,杨秀兰正蹲在锅屋门口剥玉米,春生蹲在旁边玩石子。春生把石子一颗一颗往地上摆,摆了一排,又打乱了重摆。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,车轮碾过青石板,咯噔咯噔,渐渐远了。吴品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,恁没有婆婆,恁过的是好日子。杨秀兰抬起头,笑了笑,没说话。
吴品也笑了一下。她把茶杯搁在栏杆上,站起来,拍了拍衣襟。这栋西楼是她和张德厚盖起来的。她从xz回来那年,这院子还是一片乱石。如今楼上楼下,体体面面。她从二楼往北看,能看见张德本家草房的屋顶,低低地伏在墙角。屋顶上长著几蓬狗尾草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她从二楼往南看,能看见巷子里孩子们追著跑,看见田芬推著粥车出摊,看见石巷子的菸叶贩子一年又一年,来了又走。
她转身进屋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楼下,杨秀兰把剥好的玉米粒倒进簸箕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簸箕里的玉米粒沙沙响,她用围裙擦了擦手,弯腰把春生从地上拉起来。两个人,一个在楼上,一个在楼下。谁也没有再说话。只有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,轻轻晃著锅屋边上的玉米秆。那风还是多年前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