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双亡(2/2)
他坐起来,把那截雷击木揣进怀里,推开屋门。院子里,老六已经蹲在锅屋门口生火。她看见他出来,没说话,只是把一只粗瓷碗往他手边推了推。碗里是热水,冒著白气。
他端起碗,想起十一年前那个夜里,他娘也是这样端著一碗热水放在他手里,说,先喝点热的,暖身子。他当时把碗放在灶台上,没喝。那碗水,他欠了十一年。此刻他仰头,把水喝了。水很烫,烫得喉咙发紧。
老六坐在锅屋门口的小凳上,手里掰著干玉米棒子,一粒一粒剥进簸箕里。她低著头,慢慢说起来。
爹娘的坟埋在西园南首的磨盘地,按照习俗,闺女不上娘家坟,儿孙们也鲜少有人去给爹娘烧纸。三哥每年都回来探亲,穿著那身军装,打一口官腔,娘总说他是张家的脸面。但三哥说自己是党员不信鬼神,不能上坟。
说到公粮本,老六的声音冷下来。公社当年保留了他的户口底子、口粮资格、全年粮油本。三哥回乡,把这些全部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张继祖。她跑到黄金殿张继祖姥爷家去要,祖孙俩不说话,她在院中站足一下午,对方才说只能张德厚来拿,至少是张德本本人,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。三哥回来知道这事,说她胳膊肘往外拐。她说,俺往外拐,恁往哪拐。
她又说起那些信。她偷偷写了无数封家书寄往藏北,不知为啥,总也收不到回音。
他把碗搁在灶台上。碗底磕出轻微的声响。
老六手里掰著干玉米棒子,声音低了下去,说起了老八。老八早年在刘楼下乡插队,后来进了郯城308厂,常年不回来。娘最后那几年,身子一天不如一天,老八没回来伺候过一天。倒是在娘咽气之前,他回来了一趟。她把一粒玉米掰断了,指尖捏得发白。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。娘的那口樟木箱、爹留下的几件农具、灶房里唯一的一口铁锅,全被他装了车拉走。老六去拦了,站在巷口堵著那辆驴车,说这些东西又不值几个钱,老七回来还要过日子。老八说,他在xz这么多年也没回来过,谁知道他还回不回来。他把韁绳一抖,驴车从老六身边碾过去。
老六追上去,死死拽住车帮,把那口樟木箱从车上拖了下来。老八回头骂了一句,没停,赶著驴车走了。老六把箱子抱回屋里,塞进墙角,没再打开过。恁屋里那口箱子,是俺从老八车上抢下来的。里面別的都没了,就剩娘给恁缝的那件棉袄。
娘临走前,把仅剩的一点东西分了两份。一份给了老八,一份让他日后给恁。老八把那一份也拿走了,没留下一句话。
老六抬起头,看著老七。“老八把家里搬空了,恁回来连个碗都找不到。这些事,俺替老张家跟恁说一句。对不起。”
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缺角的院墙上。老六说起了当年的事——四哥犯了错,全家都默认让他顶罪,三哥说带他去xz。老七站起来说俺去的时候,所有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气。她问,老七,恁到底恨不恨俺们。
他想起那年冬天他爹去公社接他,路上没说一句话。他跟在爹身后半步的距离,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。他想起他娘从锅屋里出来,把最后一碗热水放在他手里。他把碗放在灶台上,没喝。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焦木上那道最深的旧痕——那是当年爹塞进他手里时就有的裂纹,十一年了,还没磨平。
他看著老六。老六老了,眼角有了皱纹,和娘越来越像。他想起那年冬天临走前,老六把自己一件旧棉袄塞进他怀里,说路上冷。那件棉袄他穿了好几年,袖口磨破了,补了又补,后来实在补不上了,他把棉袄叠好,放在铺头,离开藏北的时候没带走。
他只说了一句:不恨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石巷子的青石板还和从前一样,缝里枯黄的狗尾草,被晨风吹得轻轻晃。他站在门口,把怀里那截雷击木握在手里。
他爹到死都以为他在外面不成器。他爹每天蹲在巷口烤地瓜的时候,都会朝西边看一会儿。旁人问看什么,他说,没什么,看看天。他娘的棉袄还压在箱底,针脚密密麻麻,等著他回来穿。
他只知道,他回来了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看著老六。老八现在在哪。
老六抬起头,眼圈红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过年的时候,他会回石巷子。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。
“老七,到时候俺和恁一起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