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章(2/2)
他没反应。兜里空了,裤腿都是空的。
推开院门,梧桐叶狂舞。母亲正蹲在灶门口收干辣椒。风滚的辣椒满地。她一边捡一边嘮叨,这天气,说翻脸就翻脸。见他回来,直起腰:恁回来了,快进屋,要下雨了。语气里藏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——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。
他从她身边走过去,说了句,捡什么捡,几根破辣椒值几个钱。
母亲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,蹲下继续捡。
雷就来了。
不像是雷,像天裂了一道口子,口子就开在他家屋顶。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,跑到门口,看见母亲还站在院里,仰著头,嘴唇微动。第二道闪电劈下,惨白照亮全院,轰隆一声更近,震得瓦片簌簌落。
他忽然生出一个本能的恐惧——雷是冲他来的。
他往左跑两步,第三道雷擦著院墙劈下,把墙角瓦罐劈得粉碎,碎片迸到脚面。他尖叫一声,撒腿就跑。
跑过院子时,母亲正站在灶门口,怀里抱著辣椒,整个人嚇傻了。他看了她一眼。
就在那一瞬间,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在他脑子里炸开——天雷惩恶,不伤无辜。
他扑过去,一把將母亲扛起来。母亲尖叫,辣椒散落一地,苍老的手使劲拍他后背:恁干什么,放俺下来。
他不理,拔腿狂奔。他把母亲举得更高,让她贴在自己后背。
不是孝心。他后来打死也不敢承认那个念头——那一刻他心里清清楚楚:他是拿母亲的命,挡自己的命。
脚下一软,他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。母亲从他背上滚下,摔在水中。他趴在泥里喘息,伸手想把她再抓过来。
就在他手指几乎要碰到她衣角的剎那——
雨忽然小了。雷不响了。风停了。
他抬起头。
母亲瘫坐在泥水里,浑身湿透,头髮黏在脸上,人却没伤一根头髮。
他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棵老柳树,没了。
不是倒,是炸了。半棵树从中间撕裂,焦黑如炭,兀自冒著青烟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木头烧焦,是树的魂烧焦的味道。
他跪在泥水里,浑身发抖。邻舍们推窗、探头,打伞举火摺子进来。了不得……老天爷发怒啊。准是做了大不敬的事,惹了天谴。雷打张建业……这话可不敢乱说。
他不知跪了多久。等站起来,院里已经挤满了人。没人看他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棵焦树——雷击木,辟邪的宝物。人群蜂拥而上,斧头、柴刀、锯子,疯了一样扑上去。他们像分食猎物的野狗,把百年老树拆得乾净,各自抱著一截温热的焦木回家。
母亲瘫坐在泥水里,望著祖树被瓜分乾净,嘴唇翕动著,发不出声音。
张建业没拦,没抢,没动。
等人散尽,天未黑透,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没被踩烂的小枝,揣进怀里。只有巴掌长,焦黑,还带著雷火的余温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头,又抬头看了看母亲。母亲也正看著他,眼里没有怨,只有怕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这年,他十七岁。
半个月后,他卖掉刘街院子。买主是孙算盘。他在房契上画押时,孙算盘坐在对面,摇著摺扇,眼都没抬,只跟中人说:张家的招牌,归我了。
又半个月,他和母亲搬到几条街外,偏僻冷清的刘林北头——石巷子。搬家那天,母亲没哭没骂。只把灶王爷的香炉擦了又擦,用蓝布包好放进箱子,跟著破旧的地排车,一步一步走出刘街。
他走在前面,母亲在后面。
谁也没有回头。
那截焦木,他一直锁在床底旧木箱里,再也没打开过。后来,这截木头传给儿子,又传给孙子,传到第四代,被带到bj,放在书桌上。书桌旁边搁著一块碎裂青石,是从北水门遗址捡回来的——当初砌台阶的石头,被敲碎填了路基。
一截焦木,一块碎青石,都是从马头镇带出来的。
很多年后,孙子的儿子问:爸,这块黑炭是什么。
孙子说,这是咱家的根。被雷劈过,没死,还冒著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