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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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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统三年冬,张宗裕去了。

镇上的人都叫他张大爷。无官身,无功名,只凭一身仁厚,让整条刘街南北的街坊都敬他。逢年过节,他站在院门口派米,米斗搁在门槛上,自己拿碗舀,舀满了还要按一按,再补半碗。邻居说他好心,他只摆手,乡里乡亲的,不说这些。镇上的人都说,张大爷这辈子,是马头镇最后一代讲究人。讲究的不是排场,是规矩——待人接物要有规矩,做生意要有规矩,做人更要有规矩。

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,是老来得子。四十三岁那年,独子张建业出生时,他头髮已经白了大半。满月那天摆了满院酒席,戏班子唱起他最爱的五大调。他把孩子抱出来给街坊看,笑著说张家三代单传,差点断了香火,这孩子是老天爷送来的。他给孩子取名建业,建是建功,业是立业。他请了镇上最好的先生给他启蒙,亲自教他打算盘、看漕运帐本,常说,做生意和做人一样,要的是一个“信”字。码头上几百號人肯跟著张家干,不是张家有钱,是张家人说话算数。

张建业从小就敬他父亲,不是怕,是敬。张宗裕说话声音不大,从不打骂,可在院子里咳嗽一声,他就赶紧把手里的泥巴藏到背后。父亲教他认字,教他打算盘、看帐本,一遍不会教两遍,两遍不会只嘆一句,你这孩子,往后怎么当家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憋著一股劲儿。有一回他打了一整天算盘,指头拨的通红,次日一早抱著算盘跑到父亲跟前,口诀从头背到尾,一个磕巴没打。父亲笑了,揉了揉他的脑袋说,俺滴儿,还行,没白疼你。

张宗裕下葬那天,建业没哭。主事大总让他哭“爷”,说大声哭后代不出哑巴。他喊了十几年“大”,突然改口“爷”,哭出来。他跪在棺屋烧纸,纸灰被风吹起,一片落在袖子上,他没有掸。母亲在旁哭得身发软了,他伸手扶了一把,扶完就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
棺木抬出院门时,大总接过孝子老盆,在他头顶绕一圈,反手摔在刘街十字口。盆碎的一瞬,嗩吶和笙同时拔起,尖利地撕开冬日阴风。女眷们齐齐伏身,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炸开——“俺滴爷啊,苦命的爷啊——”。碎陶片溅到脚边,他低头看了看,没躲。

那夜他在子里站了很久,耳边仍是嗩吶响,鼻子里满是黄纸的焚烧气息,他走到父亲常坐的竹椅旁坐下,仰头望著院角那棵老柳树。父亲说过,这棵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种的,护了张家上百年。他对著那棵树,轻轻念了一句:大,你放心,张家在我手里,不会倒。

这话他后来再也没说过。但他一直记得。

最先找上门的是码头粮行的伙计刘三。圆脸,小眼,见人先笑。张宗裕在世时,刘三远远望见就弯腰打千,正眼都瞧不见他。如今老东家没了,刘三走近,弯腰喊一声少东家。这称呼从前是敬父亲,如今单喊他一个人,味道不一样了。

刘三说码头上新开桥头酒家,黄酒不孬,问他去不去。他本想说不去。父亲在世从不让他去码头酒馆,说那不是正经人去的地方。可如今父亲不在了,他想,我去看看,不算违背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出门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:生意场上,人和人之间,说到底就是一个“信”字。他对自己说,我只是去看看,不做別的。

他不知道,从踏进去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走错了。

赵八指在酒桌上盯著他,凑近说:张大爷在时,码头上没人敢说半个不字。如今他一走,粮商把价压得极低,本地粮行快撑不住了。恁不出来撑场面,张家的招牌就倒了。

张建业把酒碗往桌上一搁,声音发沉:俺不会让张家倒的。

赵八指咧嘴一笑:好,有恁这句话,恁就是张家的招牌。

那天他喝了三碗酒。出门脚步发飘,扶著墙站了好一会儿。冬夜的风灌进巷子里,酒气散了,心里却空的发慌。小穿店又窄又长,他在黑暗里站著,脚下的青石板又湿又滑,两侧的青砖灰瓦影影绰绰,当下一惊,翻来覆去只响著一句话:大,恁放心。

他更不知道,赵八指背后有人。新来的粮商孙算盘,在江南赔光本钱,跑到马头镇另起炉灶,一上来就压价挤垮本地行,又暗中放话,张家漕运股份,他迟早要接。赵八指在码头替他跑腿,刘三在酒馆替他物色猎物——张建业是第一个,也是最好下手的一个。

他们不要他的命。他们要他的家业。

此后张建业日日都去桥头酒家。不是为酒,是为那种被簇拥的感觉。从前跟著父亲走进间半楼的雅间,旁人敬的是他父亲;如今他一个人走进这小酒馆,满桌人都站起来,抢著拉凳、倒酒、点菸。他们喊他少东家、张老板、兄弟。他被围在中间,觉得自己浑身是劲儿,觉得父亲交给他的担子,他挑得起来。他只是不懂,一桌人围著你,未必是你行,也可能是你傻。

母亲每晚都亮著灯等。堂屋灯油快熬干,她也不让动。他跌跌撞撞回来,她起身替他拍掉肩上的土,说厨房里热著饭。他嗯一声,从她身边走过。有一回她拦住他,声音很轻:恁爹临走前,让俺多担待恁。他说恁这孩子心不坏,就是太娇,没人管著,怕是要走歪。

他心里扎了一下,扎完又硬了。绕过她,把门关上。

铺子里的货开始走钱。头一笔银子拿出去时,他迟疑过。他把银锭掂在手里,忽然想起父亲从前每晚必翻帐本,看不懂的地方就用指甲划一道印子。他想,我只是周转一下,等贏了钱,连本带利填回去。

他填回去了吗?没有。

赵八指在赌桌上做手脚,他不是没看出来,可贏了捨不得走,输了更不甘心。等他回过神来,铺子里的货已经去了大半。

他输掉祖宅偏院那个下午,院里挤满了人。刘三在,赵八指在,孙算盘也站在人群后,摇著摺扇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房契从他手里递出去时,手指在发抖。拄拐的老人在门口嘆一声:老张家,败了。

张建业听见了。他站在门里,想关门,手抖得使不上劲。

那夜他站在老柳树下,仰头望著遮天蔽日的树冠,喃喃一句:大,对不起。他把脸埋进手心,没哭,只是肩膀一下下地抖。

天一亮,他照常出门,照常喝酒,照常赌钱。

母亲没点灯,坐在黑暗里:恁爹要是还在,得把那把算盘砸了。

他没应声。

她又说:恁从小就犟,跟恁爹一个脾气。可他犟的是正道,恁犟的是邪路。

他停下脚。黑暗里母子几步远,谁也看不清谁的脸。母亲轻声道:去吧,早点睡。

声音软得让他心口发酸。他走出去,没回头。他不知道母亲在黑暗里坐了多久。

雷来在民国三年盛夏。

闷热多日,日头白花花晒得青石板出油。知了从清早叫到午后,忽然全哑了。码头上一个老船工磕了磕烟杆:这天邪性,怕是要来大的。

张建业在赌场推牌九,从午时到申时,手气极差,输光兜里所有铜钱。他站起身,脸上没有表情。黑云压顶,风骤然停了,整条巷子死寂。有人压著嗓子说:今儿这天,光绪年间见过一回,劈了南街一棵槐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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