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长街杀人夜(2/2)
此时细细想来,去岁其实就隱隱有些端倪,偶尔也听她说过心慌乏力之语。
陈默猛然灵光一闪,又有些拿捏不准,试探著问陈谦道:“莫非是中毒?”
陈谦一惊,手里的书跌落在地,“默哥儿切莫胡说!毒杀国朝誥命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。”
陈默不语。
陈谦医术本就高明,只是一直不敢往下毒这方面去想。此时经陈默一语点破,脑海中灵光乍现。
“莫非是青金粉?(铅的古称)”
心中不敢肯定,陈谦连忙在屋內一阵翻腾,好容易找来一本医书对照:“长期误食青金粉者,连月不出,则皮肤萎黄,腹胀不能食,多致疾而死……”
“看上去倒是与太太的症候有七八分相似……到底是何人下毒?”
陈谦只觉事態严重,急於验证,一刻也不愿耽搁,沉声道:
“你好生看守门户,我去见东翁!”
“爷爷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去,就不怕下毒之人狗急跳墙吗?”
陈谦一愣,立刻冷静下来,“你说得有理,事已密成,语以泄败,此事不可不慎。”
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层隱忧:这帮人狗胆包天,倘若知道是自己坏了事,岂有不迁怒於他祖孙的?看来还得从长计议。
想到此节,便有些草木皆兵,生怕隔墙有耳,被人听了去。
正想著如何告知將此事告知林如海之际,忽听得“空空空”的扣门之声。
祖孙二人相视一眼,齐声问:“谁?”
“陈老太爷,我家太太身上不大好,老爷叫我来接您老过府一敘。”
听得是林贵的声音,陈默呢喃一句,“怎的这般巧?”
陈默悄悄扯著陈谦衣袖,耳语道:“宅子里这些僕役丫鬟可都是林贵安排的。”
不等二人回应,应门的僕役便开了门。
陈默愈加犯疑,生怕祖父独木难支,忙对陈谦道:“爷爷,我和你一道去。”
陈谦略终於冷静下来,也怕陈默一人在家会出意外,略为思索片刻,頷首道:“也好!”
林贵侧身拱手,“马车就在巷外,老太爷这边请。”眼神扫过陈默,旋即收回,笑吟吟在前头引路。
天上星星也不见一颗,巷子里阴沉得可怕,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就只能照亮二人身周,愈发显得周遭人影幢幢。
陈默紧了紧怀中匕首,一颗心兀自“砰砰”直跳。
待得登上马车,趁著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遮掩,这才凑到陈谦耳旁低语道:“爷爷,这林贵往日都是前呼后拥的,今日夤夜而来,居然小廝也没带一个,其中恐怕有诈。”
陈谦放下车帘一角,收回目光点了点头,“这条路也不是去林府的,今日你我祖孙恐怕要死在一处了。默哥儿,一有机会你就先逃。”
这帮人连贾敏都敢毒杀,又怎会在乎他们祖孙的性命?
陈谦看著陈默心中拥起一股怜爱之情,可他素日就不是个有急智的,如今已经上了贼车,却不知如何是好。只是心里抱著必死之念,真发生不忍言之事,拼却性命也要护得孙儿周全。
陈默拍了拍陈谦的手背,露齿一笑,儼然是一个不知世事的顽童。
心中早已下定决心,不管林贵有没有问题,他都要先下手为强了。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他不能拿爷爷和自己的性命去赌。
“我要尿尿!我要尿尿!”陈默猛拍车厢前壁。
只听得那林贵回道:“小郎君暂且忍耐片刻,就要到了。”
“实在忍不得了,你不停车,我可就在车上尿了。”
“那也隨小郎君的意……你做什么?”
却是陈默撩开青衫下摆,扶住龙头,对著前方就尿了起来,那尿线透过车帘,將林贵后背都浇了个透。
“吁~”林贵脸色阴晴不定,一勒韁绳就住了马,跳下马车之后不断嫌弃地抖搂长衫。
陈默嘻嘻一笑,“实在忍耐不住,林管家见谅!”
“不妨事……不妨事……”林贵嘴上说著“不妨事”,心头火起,暂时却隱忍不发。
趁著说话的空隙,陈默不经意环顾四周,两旁街道屋影幢幢,已经少有灯火,竟不知到了何地?
“眼下怕是叫怕了喉咙,一时三刻也不会有人出来搭救了。”
陈默心下黯然,脸上却露出顽童黠態,“林管家,等回家我陪你一件衣衫。”
“这哪里敢当?小郎君且进去坐好,咱们要出发了。”
“好!”陈默乖巧应了一声,放下车帘,转身朝里,脚下却不移动分毫。
林贵在车下看不真切,跳上车来,双手兜住韁绳,用力一抖,大喊一声“驾”,马儿吃痛,“希律律”一声,扬起前蹄向前疾驰而去。
“唉哟……”陈默假做没有站稳,身子逕往林贵方向倒去。
“小郎君没事吧?”林贵下意识回头来看,就见陈默已经跌倒出车厢,往他怀里扑来,同时口里大喊,“林管家快扶住我……”
林贵慌忙伸手拦住,陈默一头撞进林贵怀里,口里喊著“多谢”,手却从腰间抽出匕首,紧紧攥住,没头没脑朝著林贵乱戳。
“嘭”,林贵吃痛,惨呼一声,一脚就將陈默踢下车去。
“老夫和你拼了……”陈谦如同一只发疯的猛兽,猛地躥了出来,一把抱住林贵,二人双双滚落尘埃,重重摔在地上。
到底年老不济事,这一跌直把陈谦跌得金星乱冒,全身浑似散了架一般,无一处不痛。要不是一颗心掛念著陈默的安危,说不得就要痛晕过去。
林贵伸手入怀,手如同浸在水里,正不知流了多少血,心中大恨,跌跌撞撞走到马车旁,从车架边抽出一口刀来,口中大骂:“老东西!终日打雁,不想今天却被啄了眼,本来还想留你祖孙二人性命,眼下却顾不得许多了。”
他恨陈默偷袭,便想先了结了他,全然不顾身旁的陈谦,先去另一边寻陈默。
陈谦嚇得亡魂大冒,將几十年的斯文体面全部拋诸脑后,对著林贵破口大骂:“背主的奴才!忘义的畜生!你动一动你陈爷试试?”
一边骂一边挣扎著起身,这一下居然真的摇摇晃晃站了起来,当下一咬后槽牙,猛地冲向林贵。
林贵哪里怕他?森然冷笑,抡刀就朝著他头上砍去。
那成想陈谦已经是强弩之末,走得几步,还未近身便又扑到在地,恰好躲过了林贵这一刀。
陈谦哪顾得上自己生死,一把抱住林贵的脚放声大喊:“默哥儿快逃!快逃……”
“嗤”,林贵一刀扎进了陈谦的后背,刀身透胸而过。陈谦的呼喊应声而止,嘴里喃喃低语,不住往外冒血。
林贵抬了抬腿,发现抬不动,却是陈谦虽死,仍旧死死抱住了他的腿。
他厌恶地皱了皱眉,將陈谦的尸体一脚踢开,这一用力,忽然感到一阵眩晕,险些站立不稳。情知自己受伤颇重,怕是耽搁不起。
忙趁著马车前微弱的灯笼光亮去寻找陈默。
“这小杂种莫不是已经被我一脚踢死了?怎的这许久也没有动静?”
林贵环顾四周,空荡荡的长街居然连陈默的影子都不见了。不由心中大是懊恼,“如今他已识破了我的身份,要是让这小杂种逃了,我如何还有命在?”
林贵找了一圈,再去看车底,也不见陈默踪跡。此时街道旁有几户听到动静已经亮起了灯,说不得下一刻就有人出来。
林贵终於著慌,顾不得再找陈默,爬上马车,仓皇驾车而去。
只行得一阵,后心一凉,只听得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正是刀尖入肉之声。林贵吃痛低头,前胸居然露出一小截刀尖。茫然转过头去,陈默那张狰狞的、混著泪痕血跡的小脸,就映入眼中。
“还我爷爷命来!”
“你居然躲在车厢里……你当真只有九岁……”
林贵身子歪倒,马儿失了驾驭,缓缓停了下来。
陈默踉蹌著下了车,懵懵懂懂朝著陈谦倒下的地方行去,口中大喊:“杀人了……杀人了……救人啊……”
声音悽厉,充满绝望。
越来越多的门户打开,终於有百姓围拢过来。陈默强撑这一口气,对旁人道:“速去通知城北林府,必有重谢。”
言罢抱住祖父半跪在地上,终於支撑不住,双双栽倒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