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、一题之师?(2/2)
经陈家秀才这一点破,钱舜风的破题都不显得险了。
他们觉得险,只不过是因为水平不够。
赵輅既然说这题是《中庸》第一疑难,又怎么会出现在乡试以前?
想到这里,有些秀才已经念念有词地回忆著钱舜风所说內容记诵起来。
王天舆眼见如此,心里忽有一悟,欣喜道:“《中庸》明言: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朱子章句定註:大本者,天命之性,道之体也;达道者,循性之谓,道之用也。体先於用,本先於末,此程朱理学不易之纲。既有体用先后,功夫必有次第:必先静中涵养未发之大本,而后动中求已发之达道。”
他看著钱舜风说道:“贤弟高论固然不凡,然裂体用之界,失先后之序,非《中庸》本旨。”
王天舆这一开口,不少人顿时又有些犹豫:莫非这蒙生所论確实有问题?
钱舜风皱著眉像是为难,嘴里已经说道:“朱子章句虽有定注,可於《大学或问》里亦明言体用一源,显微无间。另外,《语类》卷六十二明言『未发已发,只是一个心。未发是体,已发是用。不是今日去未发上做功夫,明日去已发上做功夫。”
他看著王天舆:“朱子又言:《中庸》说大本达道,岂是先有一个大本放在这里,后有一个达道从里面出来?只是这一心,以其静而不偏、浑然天理,谓之大本;以其动而中节、泛应曲当,谓之达道。体用原不可分,功夫岂可裂为两截?子衡前辈说小弟浅见『裂体用之界』,朱子似乎不这么认为。”
王天舆脸色苍白,仿佛挨了朱熹重重几拳。
他刚刚说钱舜风所言並非《中庸》本旨,谁知钱舜风立刻就引述《中庸章句》以外的其他著述驳倒了他,甚至精確到了哪一卷,引述的是原文。
这套《朱子语类》,並没有全文收录在《四书章句集注》当中。
毕竟整个《四书章句集注》也只有三十六卷,《朱子语类》却足有一百四十卷。
方楷和方琛爷孙俩用惊骇莫名的眼神看著钱舜风。
因为他们两人都很清楚,昨日午后他们带著钱舜风去观看方家藏书,钱舜风颇为欣喜地说这套书卷数太多了,钱家並未收藏,因此夜间专门去藏书楼里看这套书。
难道他不仅一夜之间已经看到了六十二卷以后,还能记诵如流,並且此刻信手拈来就能反驳王天舆?
非人哉!
两人哪知道这是钱舜风专门准备好的。
做题嘛,要讲究技巧。
此时看著王天舆再不能发一言,赵輅开了口:“看来你只是不敢断定自己所持乃正论。既源自胡敬斋,朱子更实有此主张,此疑难你不必再有惑。”
钱舜风谦虚地向他道谢,又向王天舆揖礼致谢。
王天舆刚刚心情大坏地坐下,又听赵輅说道:“你还未进学,《中庸》最疑难处竟有此悟。適才持论甚严,行文甚工,看来那祭文真是出自你手。”
这话一说出来,王天舆难以置信地看著赵輅。
只见他收回对钱舜风的惊异目光又看向方楷:“看来此子只是一心进学,往日並无良师益友切磋学问,故有所悟而自疑之。以正兄可否谅其年少,不再见恶?我看诸生今日都大有所获,午后就不再同游了吧?让他们都有所获,於来年县中文教都是好事。”
“这……”方楷一面心情震撼,一面假装为难,嘆了一口气之后才说,“司训都开口了,难道我能推辞?也罢,那就如司训所言吧。”
赵輅谢过他之后肃然对眾人说:“不论是生员岁考,还是童生道试,这都是难得良机。你们多多相互请益,印证所学所悟。”
王天舆心里一沉:坏了!
他望了钱舜风一眼,心里一横就站起来揖礼:“古有一字师,贤弟今日实乃愚兄一题师。贤弟涉猎颇广,钻研颇深,愚兄於《中庸》另有一不明之处……”
方楷坐在那心怀怜悯地看著王天舆。
你以为他又是拿了提前准备好的一二题目邀名?你以为拿四书里最难的《中庸》就能考倒他?
不过也难怪,若非这小子一见他就坦诚相告,他真要藏拙的话,谁能想得到有这种异类?
造孽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