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、后生如鬼(2/2)
现在他神情恍惚,默默拿著那张纸踱了过去,坐下之后一手取了茶杯,吹了吹热气,又吹了吹。
房间里很安静,越发显得外面的热闹。
听到有咿咿呀呀吊嗓的声音,方楷问:“还请了戏班?”
钱舜风肃立在旁:“乡绅富户总要认捐一些的,县尊既允肯了我家所请,不少人家会想著不妨一举两得,就入钱家这本礼簿。宾客眾多,招待实在吃不消,这才请了个戏班子热闹一下,办个年货大集多点进项。”
方楷的语气已经有点麻木了:“莫非这也不是你二哥主意?”
戏班子这时已经到了钱家,自是昨夜就去县城里联繫了。
想必不管汪祥肯不肯张榜,他都会有法子让更多人到钱家湾来赶集。
方楷终於是喝了第一口茶,长嘆一口气之后说道:“丧事办成这样,不妥吧?”
钱舜风双目微黯,隨后就轻声回答:“逝者不可追,生者更须怜。舜忠哥在天之灵,不会怪我们的。钱家孝悌既存於心,亦显於行。以正公看小侄祭文,可是发自肺腑?”
方楷的目光重回膝上那张纸,喃喃说道:“若老夫百年后也能得听此等祭文,更是出自子侄辈之手,死有何憾?”
说罢抬头看向钱舜风:“贤侄文才,县中仅寥寥数人可比,老夫一字不能改。然举业重经义,你进境如何?”
钱舜风自称了许多声小侄,听他喊了贤侄之后,深深揖拜:“正要请教哀公问政。所问既是国政,夫子何以备言正己之事?”
方楷听他问出这个问题,自然回想起昨日。
一样是请教哀公问政,昨天问他布在方策是什么意思,今天问他的却是这等问题。
“你已明悟此篇精微之义尽在正己二字。”方楷意味深长地看著他,“观你行事,难道还不懂?”
“夫子虽言为政在於人,可小侄想不通夫子备言正己,合乎哀公问政之意否?哀公虽称夫子之言美矣、至矣,却说寡人实固,不足以成之,夫子仍言正己之道。以正公,这是为何?”
方楷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好,知道你还读了《家语》印证。也罢,那老夫就只说:夫子虽不得位,所答哀公之言却尽论得位者之事。所谓为政在於人,取人需以身。欲得正人而使国治,必先正己以得正人。故夫子备言正己,实因正己为正人之本。”
钱舜风想了想,隨后露出恍然神色:“小子明白了。公时鲁有三桓,位属君臣,亦是血亲。国已有人,故夫子答以五伦三德,盖哀公问政意止在正人,夫子之答则重在所以能正人者。”
方楷咬牙切齿:“不拘大全小注章句,还能据史依当时形势而论,贤侄已明悟夫子所答体用全备,费隱兼该!有『哀公问政意止在正人』一句,贤侄此篇已通。”
“以正公谬讚了。”钱舜风谦虚地揖拜,“知、仁、勇三德易近难达,故天子虽修身尊贤敬大臣,仍需科道法司明朝纲风纪;蒙生学四书而科举出仕,亦当学得知正己而使君父得正人。如此諍臣諫得仁君,明君得用贤臣,天下大治。小侄这样想,不知对不对?”
方楷收起嘴脸,愕然看著他。
真正想问的,只是这个问题吧?
前面只不过铺垫一下,默契一下,向他再度证明他学问也已经不错。
但这个问题,才是四书义的引申应用,是考场答题时可以陈述的观点。
而这个见解,已经颇为不凡。
“知君父得正人之难,是为忠孝仁礼。知修身报家国之要,是为礼义廉耻。正己正人,尽落在礼字。夫子微言之大义,子思引此篇之用,你想得极对,可你做得不对!”
钱舜风愕然看向他。
方楷破防了,抬起一只手指向他:“请教要心诚,你昨日偽诈,今日卖弄,这是正己吗?这合乎礼吗?”
钱舜风顿时释然:“嚇了一跳,原来不是整件事做得不对。”
方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,怎的忽然有些惫赖?
“以正公问呈文事,小侄先坦诚相告,再以祭文呈阅,只为释以正公之疑。以正公问学问事,小侄先印证所悟经义,再请教文股条陈,何来卖弄之意?”
钱舜风看著他,表情有点委屈:“昨日之事,实属无奈。今日嘛,您说还要访友,小侄只好抓紧时间。”
方楷闭眼喝茶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呛了呛。
钱舜风赶紧过去轻轻拂背,关心道“您慢些”。
方楷自然知道自己纯粹因为完全没料到来了之后会是这样,这么快就这样,因此才心绪波动太大。
確实,先挖苦“难道还不懂”,然后又怪声怪气说“知道你还读了《家语》”,再又咬牙切齿说他“此篇已通”。
这小子也就没有及时招待他喝茶一项失礼而已。
瞧瞧现在:多懂礼一晚辈?
“访友,还访个屁的友!”方楷心里越发鬱闷,“老夫今日不走了,定要將你称量清楚!一个两个的,都设计老夫!”
汪祥这傢伙怎么不说已派人到钱家来了?
本以为只是悄然来访一访,结果掉坑里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