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两处灯火(2/2)
“港岛,或者暹罗。能走一个是一个。”李联络员的脸色很凝重,“淑柔姐,你不是一个人,你还有孩子,还有工厂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淑柔沉默了很久。
“工厂怎么办?”
“能搬走的搬走,搬不走的……毁了,不能留给日本人。”
淑柔放下刀,擦了擦手。
“李同志,瓦知道了。让瓦想想。”
李联络员走了之后,淑柔一个人在车间里站了很久。工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但看著老板娘的脸色,谁也不敢问。
她想起郑木生说过的话——“海门的厂,最多再撑一年半。日本人迟早要打过来,到时候原料进不去、產品出不来。”
他说的是对的。他总是对的。
“阿莲姐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每天多做一个时辰的工。工钱加倍。”
“做呢个?”
“赶货。”淑柔的声音很平静,“能赶多少是多少。赶出来的货,全部运到港岛。另外,挑一批最轻便的设备,打包好,隨时准备装船。”
阿莲的脸色变了:“淑柔妹,鲁是说……”
“瓦说,做准备。”淑柔打断她,“仗打过来了,喃不能坐著等死。”
一九三九年正月初一,海门镇。
鞭炮声比往年少了很多。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还是贴了,但纸薄墨淡,透著一股仓皇。大家都在等,等日本人来,或者不来。
淑柔没有过年的心思。她一个人在车间里,把振华放在旁边的摇篮里,一边洗鱼一边看著女儿。振华已经两岁半了,扎著两个小揪揪,手里攥著一个布娃娃,嘴里咿咿呀呀地唱歌。
“小华,唱什么呢?”淑柔问她。
“唱阿叔教的歌!”振华奶声奶气地说,然后扯著嗓子唱起来:“月光光,照地堂,虾仔跳,鱼仔藏……”
淑柔听著听著,眼泪就下来了。
她连忙用袖子擦掉,怕被振华看见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汕头沦陷了。
消息传到海门的时候,淑柔正在车间里封口。阿莲跑进来,脸色惨白:“淑柔妹,日本人打进来了!汕头港被占了!”
车间里一片譁然。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,面面相覷。几个胆小的已经哭出了声。
“別慌。”淑柔放下手中的罐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汕头离海门还有一段路。李同志不是说了吗?日本人占了汕头,不一定马上来海门。咱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有时间做呢个?”阿莲的声音发抖。
“撤。”淑柔说,“把能带走的都带走。工人愿意跟咱们走的,一起撤到港岛。不愿意走的,发三个月工钱,各自回家。”
车间里安静了。
阿莲第一个开口:“淑柔妹,瓦跟鲁走。我孤身一个人,无牵无掛。”
“我也走。”一个年轻的女工举起手,“瓦爸母都同意瓦跟鲁去港岛。”
“瓦…瓦地不去。”一个中年女工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瓦男人还在,走不了。”
淑柔点点头:“不走的不强求。去帐房领工钱,今天就结清。”
那天晚上,淑柔一个人坐在工厂门口,面朝大海。月光很淡,海面上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怀里揣著两封信。一封是郑木生写的“家书”,一封是谢南枝写的“我怀了”。她把两封信都摸了一遍,然后抬头看著北方。
那里有潮汕的山水,有叶家老宅,有棉城郊外那三亩空地。那里是她的根。
“阿叔,阿姨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女儿不孝,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。我要带著振华去港岛。等仗打完了,瓦就回来。”
她把两封信重新折好,贴身放著,站起身,走进了车间。
灯火通明,工人们还在赶工。最后一批“淑柔牌”罐头正在装箱,木箱上写著“港岛周记南北行收”。
她拿起一罐罐头,看著標籤上那条跃水的鲤鱼,和“淑柔”两个字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喃去港岛。”
船是半夜出发的。淑柔带著振华,阿莲带著一个包袱,还有五个愿意跟去的女工,挤在一条小渔船上。船上堆著十几个木箱,装著罐头和设备,满满当当的,人只能缩在箱子缝里。
小柔第一次坐船,兴奋得不行,一直喊:“阿姨,水!水!”
淑柔搂著她,不敢鬆手。海风很大,浪也大,小船在黑暗中顛簸著,像一片隨时会被吞没的叶子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海门镇。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,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没有哭。
她知道,她还会回来的。等仗打完了,等日本人走了,她一定回来。在那三亩地上,建最大的厂房,让“淑柔牌”从她的根,发向全世界。
这是郑木生说的。她信。
曼谷,同一天夜里。
南枝挺著大肚子,在潮汕客栈的柜檯后面算帐。郑木生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著一封信。
“汕头沦陷了。”他把信递给南枝。
南枝放下算盘,看完信,脸色变了。
“淑柔姐呢?振华呢?”
“信上说,她们已经撤了,去了港岛。”郑木生的声音很沉,“海门工厂的设备也搬了一部分过去。人没事。”
南枝鬆了一口气,然后忽然皱起眉头。
“木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?”
郑木生沉默了片刻。
“瓦知道。所以瓦让鲁在曼谷建厂,让阿英在港岛建厂。淑柔总说我做的梦能看见未来。其实不是梦,是我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南枝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握著他的手,说:“淑柔姐没事就好。等孩子生了,瓦去港岛看她。”
郑木生看著她,没有说话。
窗外,曼谷的月亮还是那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他闭上眼睛,眼前浮现的是海门镇的码头,是淑柔抱著小柔站在船尾回望的样子。
他不在她身边。他这辈子,欠她的,还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