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(1/2)
第六章比战斗更可怕的是,未知。
太阳在往西沉。天边的橙红色开始变深,往紫黑色过渡。远处的山脊线吞噬了半个太阳,光线像被慢慢抽走的丝线,一缕一缕地从大地上收回。温度在下降,我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李嵐还靠在我肩上,张生坐在另一边。我们三个都没说话,就这么看著夕阳一点点往下掉。
我的夜视能力在光线变暗的瞬间就开始发挥作用——瞳孔不自觉地扩张,视网膜上有什么东西在调整,视野从彩色慢慢过渡成带著青白色调的灰度图像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就像有人在我眼睛里安装了一台夜视仪。我能看得比普通人清楚得多,也远得多。
而且我看到的东西,让我后背发凉。
远处,那些白天行动迟缓的食脑鬼,开始变了。
它们原本僵硬弯曲的关节,像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掰直。佝僂的脊背慢慢挺直,扭曲的四肢舒展开来。一个原本拖著左腿蹣跚的食脑鬼,此刻那条废掉的腿居然恢復了弯曲的能力——它在原地试著走了几步,然后速度明显快了。
不止一个。是所有。
远处路边的几十只食脑鬼同时进入了某种“甦醒”状態。它们不再像白天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,而是开始有规律地移动——三三两两,前后呼应,像是在巡逻。
太阳还在下沉,只剩下最后一缕金红色的边缘卡在山脊线上。
我屏住呼吸,看著那些灰白色身影在暮色中加速、变灵活。白天的它们已经够可怕了,但夜晚的它们——夜晚的它们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。
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。地平线吞掉了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暉,天空从紫红变成深蓝,又在几秒钟內滑入漆黑。
远处传来一声嘶吼。
那声音和食脑鬼的尖啸不一样。更低沉,更有力量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轰鸣。那声嘶吼穿透了黑暗,越过小镇和我们之间的空地,直直地撞在水电站的石墙上。
迴荡。
李嵐猛地从我肩上弹起来,身体瞬间绷紧。张生的钢筋“哐当“一声掉在石阶上,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三个人同时一颤。
我的喉咙发乾,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快进房间去。”我们没有进宿舍,我们退进了水电站最內部的房间——发电机房旁边的那间储藏室。因为这里感觉最安全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,门轴锈了,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“声。
水电站以前剩下的一些钢筋和钢板堆在角落。我们三个人默契地分工,不用说话——把钢板钉在铁门內侧,用钢筋做支撑架,把所有能找到的重物一股脑儿堆在门后。
发电机的备用零件——几十斤重的铁疙瘩,两个。生锈的铁柜,一个。半袋水泥,不知道还能不能用,先堆上去。几个空的汽油桶,也滚过来顶住。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,用来换气。
门后的防御工事很快堆到了半人高。
然后关灯。
储藏室里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瞬间,我的眼睛自动切换到了夜视模式。周围的一切在我眼中变成了青白色的轮廓——水泥墙壁上的裂缝、天花板上的蜘蛛网、角落里堆积的杂物、李嵐苍白的脸、张生紧抿的嘴唇。一切都清晰可见,清晰得让人害怕。
李嵐看不见。她在黑暗中摸索著,找到了我的手,指甲掐进我的掌心。
张生摸索著靠墙坐下,钢筋横放在膝盖上。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刻意把呼气压轻——“呼……“气流从嘴角漏出来,几乎听不见。
我也屏住呼吸。
三个人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,背靠著冰冷的墙壁,谁也不敢动。
连心跳声都变得很吵。
天黑之后,外面的世界变了。
食脑鬼的嘶吼声开始此起彼伏。白天的叫声像是孤立的、零星的——一只叫,然后停下,过一会儿另一只叫。现在不一样。东边的嘶吼刚落,西边的就接上,然后是南边、北边,像一圈涟漪在黑暗中扩散,又传回来。
它们在互相呼应。
而且叫声本身也变了。白天是那种乾巴巴的、像砂纸摩擦木板的声音。现在更尖锐,更有穿透力,每个音节都拖长了,带著一种……我说不清……带著一种兴奋。像猎犬闻到血腥味时的吠叫。
李嵐闭上眼睛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她在感知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,她的嘴唇贴上我的耳朵,气声轻得像树叶落地:
“二十多只。“
我侧过头,耳朵贴著她的嘴唇。
“大门前面的路上……“
她的呼吸喷在我耳廓上,温热,但带著颤抖。
“它们在找什么?“
我点头,知道她看不见,但我需要做点动作来平復自己的心跳。我们在镇上杀了多少只?七只?八只?血腥味、汗味、恐惧的体味,全都留在了那条街道上。现在夜幕降临,食脑鬼变快了,变灵敏了,它们在循著那些气味寻找源头。
李嵐的感知继续:“它们离大门越来越近。”
她每报一个位置,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。那些食脑鬼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,它们在搜索。
二十多只食脑鬼如果堵在大门口——光想想就让人窒息。
白天我们三个人勉强能对付五六只。二十多只?还是晚上,老天保佑,我在心里默默祈祷。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。疼痛让我保持清醒。
李嵐睁开眼,在黑暗中茫然地望著前方。过度使用感知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她抬起手按在眉心,轻轻揉著。
“还有多远?“我用气声问。
“都在大门那边,被大门挡住了。“
“那就好。”张生轻轻地说。
食脑鬼的嘶吼只是背景音。
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,是那些不属於食脑鬼的声音。
“咚——“
沉闷的撞击声,从远处传来。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,砸在地面上。但那不是一个物体自由落地的声音——那声音之后,停顿了两三秒,又是“咚——“的一声,从更远的方向传来。
不是掉落。是跳跃。
“咚——“东边,大概两百米外。
“咚——“北边,一百多米。
“咚——“又跳了,这次更近了一些。
那东西不是一步一脚印地走路。是用跳,每次落地都发出那种沉闷的撞击声,地面微微震动,连我们所在的储藏室都能感受到那种震颤透过水泥地面传来。
体型应该不小。每一次“咚”的间隔,说明跳跃距离至少十几米。而且落地之后只需要两三秒就能再次起跳——这意味著它的腿部力量强得惊人。
我竖起耳朵,辨认著声音的方向。但每一次跳跃之后,位置都在变,我无法確定它到底在做什么。是在巡逻?在狩猎?还是……在寻找我们?
然后是“沙沙“声。
像是某种东西在墙壁上快速爬行。不是脚步声,不是爪子声,是摩擦声——某种坚硬的表面擦过水泥墙面,发出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“沙沙沙沙“声。速度很快,从一面墙爬到另一面墙,水平移动,然后是向上。
它在建筑物的墙面上爬行。
不是地面。是垂直的墙面。
“沙沙“声从西边传来,大概七八十米外,爬到高处,停了几秒,然后又向另一个方向移动。像是在探查什么,像是……在用某种方式感知周围的环境。
李嵐也听到了。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绷紧,指甲更深地掐进我的肉里。
最可怕的声音在最后。
远处的低沉咆哮。
那声音和食脑鬼的尖啸完全不同。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——那感觉像是某种共鸣,胸腔深处的震动,通过空气传播过来,低沉得几乎不像声音,更像是一种压力,一种让耳膜发胀的物理存在。
“呜……呜……“
每次咆哮响起,周围食脑鬼的嘶吼都会突然安静几秒钟。就像……就像士兵听到长官的命令,停下来等待指令。
那东西在指挥它们?
还是说,食脑鬼只是本能地对那种咆哮感到畏惧?
我不知道。我们三个都不知道。
恐惧来自於“不知道“。不知道外面有多少种怪物,不知道它们有多强大,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找到这里。我的夜视能力透过储藏室的门缝看出去——门缝外面是机房,根本看不见外面。这是一种煎熬,让人快窒息的煎熬。
凌晨一点左右,李嵐突然浑身僵硬。
她的眼睛猛地睁开,瞳孔在黑暗中放大,呼吸一瞬间停滯。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攥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我生疼。
她的嘴唇贴上我的耳朵,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:
“有东西……“
我屏住呼吸。
“在五十米的边缘……速度很快……“
五十米。那是她感知的极限距离。
“不是在地面上走……是在墙上爬……“
她的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,身体微微发抖。过度感知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。
“它停下来了……在那个方向……大概四十五米外大坝上……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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