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採药(2/2)
手指抖了。不是累的,是老了。六十岁的筋骨,撑不住太久的悬空。
他找到一个稍微宽一点的岩缝,把整只手掌挤进去,然后鬆开另一只手,让它在空中甩了两下,等抖劲过去。
在矿洞里的时候,手也抖。那是累的——每天挥镐八千次,晚上歇工的时候筷子都拿不住。老矿工教他:手抖就抖,抖完了继续干。不要和手较劲,手比你诚实。
方寒把手重新抠进岩缝,继续往上。
六尺。七尺。八尺。
他离石斛草越来越近了。他甚至能闻到石斛草特有的微苦气味,从石缝里飘出来,混杂著崖壁上潮湿的石腥气。
最后一截是最险的。岩壁在这里往外凸,形成一个微小的屋檐檐口。石斛草就长在檐口上方的石缝里——要够到它,他必须从檐口下面翻上去。
方寒把麻绳在腰间绕了一圈,用身体做了个简易的保险结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扣住檐口的边缘,把整个身体往上拉。
手臂在抖。肩胛骨发出嘎吱的响声,像一把生锈的门轴在硬转。他把下巴抵在檐口上,用颈部的力量稳住上半身,然后抬腿——右膝盖先掛上檐口,再整个人翻了上去。
他趴在檐口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顺著白髮淌下来,滴在岩面上,又渐渐被风吹乾。
歇了片刻,他抬起头。
石斛草就在眼前。
五六株灰绿色的叶子从石缝里挤出来,沾著晨露,叶面上带著紫色的斑点。那紫斑是石斛草药性最强的標誌,像铁器淬火后留下的火纹。
它们长在最险的地方,长在连飞鸟都不愿停的石缝里,长在一个六十岁老人用命换来的距离上。
方寒伸出手,用短镐小心翼翼地把石斛草连根掘出来。他没有全部采走——留了一株小的。老规矩:採药留根。这次采了,下次还能长。
他把石斛草揣进怀里,贴肉放著。叶子凉凉的,带著崖壁上特有的寒意。
下山比上山更难。
方寒再检查了一遍系在腰上的绳子,牢牢的,没问题。
把麻绳系在崖壁顶的突岩上,隨著身子往下降,绳子也一段一段往下放。每放一段就要重新套圈,打结。手在发抖,结打得很慢。
他不急——在矿洞里学到的另一条规矩:快不如稳。快的人死得早。
快到崖脚时,麻绳到了尽头,离地面还剩一丈来高。方寒解了腰间的绳结,直接跳了下去。
落地的瞬间,膝盖一阵刺痛。他在碎石堆里站稳了身子,摸了摸胸口——石斛草还在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崖顶。晨光正从崖顶照下来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崖壁上的石斛草在风中轻轻晃动,那株留下的小苗也晃了晃,好像在和他告別。
方寒没有多停留,转身往回走。攀崖忙乎了一个多时辰,怀里揣著石斛草,步子比来时更稳。
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:石斛草退热的效果比柴胡好,但一天要换两次药。採回来这几株,能顶三天。
他的手指还在抖,膝盖也在疼,背上湿了一片,分不清是汗还是血。
走著走著,他忽然確定了一件事。
在崖壁上,他的手並没有意料中抖得那么厉害。矿洞里养出来的那些老本事——怎么找著力点,怎么分散重心,怎么在绝壁上不往下看——它们都还在。
它们没有被鞭子抽走,没有被扫帚磨尽,也没有被这三年的破庙生活废掉。
它们只是睡著了。在崖壁上,它们醒了。
方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握过剑和镐的手,也握过扫帚的手,今天又握了一次镐——虽然只是採药,但他还记得镐柄上的纹理,记得石头崩裂时的震动,记得用命换口饭吃的那个自己。
他还没死。他还能爬。
方寒穿过杂木林,走回破庙。庙门前,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动,焦痕旁的新芽上掛著一颗露珠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他推门进去,小棠还在睡。呼吸平稳了些,脸上还是潮红的。
他走到床边,把石斛草搁在床头,然后在床沿坐下,把手背贴在小棠的额头上。
还是烫。但不要紧了——有药了。
然后他低头张罗,准备熬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