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梅园论水(1/2)
日子顺著指尖溜走。
入冬以来的第二场大雪覆盖了清河县的青石板路。
鹿鸣书院迎来又一个休沐日。
近半月以来,顾辞在书院里可谓如鱼得水。
薛记绸缎庄的“岁寒三友”和“大儒春联”风靡全城,书院的教习和同窗们多多少少都承了顾辞牵线的便利。
连向来板著脸的周秉文,见著顾辞也会破天荒地露出三分笑意。
城东青砖道上,薛家的宽大骡车正缓缓前行。
薛明阳靠在车厢角落,手里捧著半包热腾腾的炒栗子。
他剥开一颗丟进嘴里,嚼得十分起劲。
“辞弟,咱们今日去梅园,你那图纸当真管用?”
顾辞坐在对面,手里端著一只黄铜手炉。
他膝盖上放著几页叠好的上好宣纸。
“管不管用,得陆老爷看了才算数。”
薛明阳將栗子壳从车窗缝隙丟出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我爹说了,陆老爷不是寻常富家翁。”
“这清河县连县太爷都要看他的脸色,你这几张纸要是能入了他的眼,那可是天大的脸面。”
顾辞没有回话。
他挑起车窗帘子,看了一眼外头灰濛濛的天空。
半个时辰后,骡车在梅园矮墙外停稳。
老常穿著那身厚实的青布棉袍,笑呵呵地候在门前。
“薛少爷,顾小公子。”
“外头风大,快进花厅暖和暖和,老爷在里头等很久了。”
穿过铺满残雪的庭院,花厅的门帘被掀开。
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沉香与炭火交织的暖意。
陆正明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袍子,正靠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。
手边的红泥小炉上,水壶冒著丝丝白汽。
听到脚步声,陆正明睁开眼。
“坐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圈椅。
薛明阳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,便寻了位置坐下,眼巴巴地望向茶几上的点心。
顾辞上前两步,將手炉搁在茶几一角。
他伸手从袖中取那叠宣纸,双手平托。
“陆老爷,上回您留的考题,晚辈琢磨了些时日。”
“今日厚顏,请您掌掌眼。”
陆正明直起身子。
他没有马上接那沓纸,而是抚须笑问了一句。
“老朽还以为你被薛家那堆赚钱的买卖迷了眼,忘了这桩事。”
顾辞神色如常,语气平稳。
“钱財是立命之本,治水是经世之学。”
“晚辈分得清轻重。”
陆正明眼底闪过一丝讚赏。
他伸手接过宣纸,將最上面的一张摊开平铺在小几上。
这是一张清河县及周边水系的堪舆图。
陆正明看清图上画法的瞬间,眉头往上一挑。
大奉朝的堪舆图多是写意画法,画几座山,勾几条河,方位全凭大致感觉。
但眼前这张图,上面画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密方格。
每一寸河道的深浅、两岸良田的分布、连同村庄的地势高低,都在网格中標识得清清楚楚。
旁边还注著蝇头小楷,標明了高差比例。
陆正明手指在图纸上虚划了一下。
“好別致的画图法。”
“一目了然,连老朽这种不懂修河的人,都能看出水该往哪里流。”
顾辞在一旁添了一句。
“这是计里画方之法。”
“晚辈閒来翻看县誌里记述的修城图样,胡乱改动了一番。”
陆正明没有拆穿他的託词。
他將图纸翻到第二页。
这上面写的是具体的治水章程。
陆正明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逐字往下看。
“上游地势高,寻常疏通留不住水。”
“你提议在清河村往上的三处山口,依山势修筑陂塘,丰水期蓄水,枯水期开闸……”
“中游河道淤塞,要在入冬农閒时,徵召民夫掘深两尺,將挖出的河泥堆在两岸夯实为堤。”
陆正明看完这两条,微微頷首。
“中规中矩,稳妥踏实。”
“能在九岁的年纪写出这番章程,足见你没有在书本里死读经文。”
顾辞端起老常奉上的茶碗,吹散浮沫。
真正的治水之策在第三页。
陆正明翻开最后一张。
这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陆正明的视线刚刚触及打头的那句话,抚须的动作便停在半空。
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。
目光牢牢锁在纸面上。
花厅里很安静,只有薛明阳嚼核桃糕发出的细微咔嚓声。
许久,陆正明抬起头。
他脸上的笑意敛去,眼神变得愈加深邃。
“按田亩摊派役银?”
陆正明的手指在宣纸上重重叩了两下。
“顾辞,你可知大奉朝的规矩。”
大奉朝重文。
读书人只要过了院试考取秀才功名,便能免除名下一定数额的田赋与个人的徭役。
这是士大夫阶层的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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