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三件怪事(2/2)
路上碰见李助教。
“周先生,赵学正那边派人来问,今年推荐县试的名册什么时候报上去。”
周秉文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催什么催,还有两个月呢。”
李助教应了一声,刚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周秉文叫住他。
“你跟藏书阁陈伯说一声,薛家那个书童下次来借书,让他隨便借,不限本数。”
李助教愣了。
“书院的规矩,伴读一次只能借两本……”
“我说的话就是规矩。”
周秉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
李助教赶紧闭嘴退了出去。
出了门,他小声嘀咕。
“一个书童,值当的吗……”
第三件怪事,是周秉文自己撞见的。
这天下午最后一堂课,周秉文布置了一道课后思辨题。
题目是《孟子·梁惠王》里的一句。
“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天下可运於掌。”
他让学生们各自写一段阐述,明日交上来。
散学后,学生们陆续离开。
周秉文在后堂批了半个时辰的功课,起身去讲堂取落下的一方砚台。
推开门,讲堂里空空荡荡。
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,窗户半开著,晚风灌进来,吹得墙上掛著的几幅字画微微晃动。
他走到自己的讲案前,拿起砚台。
转身要走的时候,余光扫到最后排的角落。
小板凳上没有人。
但板凳旁边的地面上,掉了一张纸。
周秉文本来没打算捡。
书院里丟纸片是常事,多半是学生练字的废纸。
但他还是弯下腰,把那张纸拾了起来。
纸是粗麻纸,对摺过一次,边角有些皱。
展开一看,是顾辞的字跡。
他已经认得这笔字了。
纸上写的是今日那道思辨题的草稿。
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一句被工整地抄在最上方,底下是一段阐述。
周秉文本想隨意扫两眼。
可第一行读完,他的呼吸就变了。
“推恩之道,非空言也。”
“孟子此言,非止於仁心,实为治术。由亲亲而仁民,由仁民而爱物,层层外推,秩序井然。”
“此即儒者经世之根基。若无推恩之序,则仁义空悬於上,不可落於实处。”
周秉文拿著那张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。
短短百余字,起笔破题乾净利落,中间阐述层次分明,收尾点到“经世”二字,一笔收住,不拖泥带水。
没有华丽的辞藻。
没有故弄玄虚的典故堆砌。
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,扎扎实实。
这种文风,他在鹿鸣书院教了十几年,从没在任何一个学生身上见过。
赵文翰的文章好看,但好看得刻意,处处露著雕琢的痕跡。
这一段不好看。
可每个字都长在骨头上。
周秉文拿著那张纸,在空荡荡的讲堂里站了很久。
窗外的晚霞烧了半边天,橘红色的光从窗欞里透进来,打在他脸上。
他把那张纸小心折好,揣进袖袋里。
回到后堂,他坐在书案前,把纸又展开,看了第三遍。
看完之后,他端起案上已经冷透的茶碗,灌了一大口。
“一个书童。”
他把茶碗搁下。
“九岁。”
他又拿起那张纸。
“没上过私塾。”
三个事实摆在面前,怎么看怎么不对。
周秉文闭上眼睛,把最近十几天的细节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端坐听课,从不走神,节奏咬得比正式学子还准。
借书涉猎之广,还书速度之快,阅读顺序暗合经学正途。
过目成诵的记性。
以及眼前这篇百余字的阐述。
任何一样单拿出来,都可以解释为天资聪颖。
可四样凑在一起,就不是“聪颖”两个字能打发的了。
要么是天纵奇才。
要么就是一直在藏。
不管是哪种,这孩子都不该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小板凳上。
周秉文睁开眼,將那张纸再次折好,放进了书案最里层的抽屉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