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三件怪事(1/2)
接下来几日,周秉文的课照常上。
但他的习惯变了。
以前他在讲堂上走动,视线范围只覆盖前三排。
后排那几个书童的位置,他从来不看。
书童是书童,学生是学生。
鹿鸣书院办了十几年,这规矩从没变过。
可这几天,他讲课的时候,目光总会不经意地往最后一排扫。
每次扫过去,看见的都是同一幅画面。
赵家书童眼神放空,刘家书童脑袋点地。
唯独中间那个穿粗布衫的,坐得端端正正,手里的笔跟著他的语速在册子上飞快地划。
不是隨便画两笔应付差事。
是真的在记。
周秉文留了个心眼。
有一堂课,他故意把语速加快了一截,连讲了三段《孟子》原文,中间不停顿。
前排的正式学生都有些跟不上,好几个人皱著眉头放下了笔。
他瞟了一眼最后排。
顾辞的笔没停。
周秉文加快,他也快。
周秉文放慢,他也慢。
节奏咬得死死的,像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学生。
这是第一件怪事。
第二件怪事,是藏书阁的管事陈伯告诉他的。
这日散学后,周秉文去后院藏书阁取一卷旧抄本。
陈伯是个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头,在书院管了二十年的书,平日里话不多,但对每一本书的去向门儿清。
周秉文翻了翻借阅册子,隨口问了一句。
“近来可有学生来借书?”
陈伯弯著腰整理书架,头也不回。
“学生倒是没几个来的。”
“倒是有个小书童,天天来。”
周秉文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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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家的书童?”
“薛家的那个,叫顾辞。”
“他都借些什么?”
陈伯从架子上抽出借阅簿,翻到最近的几页,递了过去。
周秉文接过来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九月初三,借《论语集注》上册,初四还。
九月初四,借《孟子集注》上册,初五还。
九月初五,借《左传》卷一至卷三,初七还。
九月初七,借《诗经正义》,初八还。
九月初八,借《礼记·大学篇》註疏,初九还。
周秉文翻了一页。
后面还有。
《尚书》、《春秋》、《周易》……经部的书借了一大圈,子部的也没放过,连《韩非子》和《墨子》都借过。
最近一次借的是一本《大奉刑律疏议》。
周秉文把借阅簿合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陈伯,两个月,他借了多少本?”
陈伯想了想。
“四十七本。”
周秉文的指尖在簿子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四十七本。
从经史子集到律例疏议,两个月。
书院里的正式学子,一年能啃完三四本就算用功的了。
但让他在意的不只是数量。
是顺序。
先读《论语集注》和《孟子集注》打底,再看《左传》、《礼记》建框架,然后用《诗经正义》做训詁参照,最后通过《春秋》融会贯通。
这是一套完整的经学研读路径。
周秉文自己当年在白鹿书院求学的时候,他的恩师就是按这个顺序教他的。
一个没开过蒙的书童,怎么会知道这种读书的门道?
“陈伯,他一天借一天还,这个速度……他真看完了?”
陈伯直起腰,难得多说了两句。
“老朽一开始也以为他是隨便翻翻就还了。后来有一次他来还《左传》,老朽问了他一嘴,说卷二里头那段晋楚城濮之战,他记得多少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?”
“他没怎么说。就是把那段原文,一个字不差地背了一遍。”
周秉文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一个字不差?”
“一个字不差。老朽当时还翻开书对了对,连个虚词都没背错。”
陈伯说完,又弯下腰去整理书架了,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“老朽活了五十多年,在这书院待了二十年。过目不忘的人没见过,但这孩子的记性,確实是头一份。”
“他还书的时候,书有没有折角、涂画?”
“没有。乾乾净净的,比借走之前还乾净。有两本书脊散了,他还拿浆糊给粘好了。”
周秉文將借阅簿还给陈伯,走出藏书阁。
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他站了一会儿,往后堂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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