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井底之蛙(2/2)
他深吸一口气,把顾辞教的话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迎上赵文翰的目光。
“赵兄说笑了。”
“清河县的高人,不都在白鹤书院和咱们鹿鸣书院吗。”
“我哪有那个福分去结交什么高人。”
赵文翰挑了挑眉。
“那这诗……”
薛明阳嘆了一口气。
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落寞。
“赵兄也知道,我以前是不爱读书的。”
“但上个月,家父去南阳府谈生意,险些在路上遇到劫匪。”
“家父回来后,拉著我的手哭了一场。”
“他说薛家就算有金山银山,没有个读书人撑门面,早晚也是別人案板上的鱼肉。”
薛明阳说著,眼眶居然真的泛起了一丝红。
这倒不是装的。
他想起顾辞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那种认真的眼神。
“从那天起,我便下了死力气。”
“这书房里的书,我没日没夜地看。”
“那首诗,也確实是那几日夜里,看著天上的月亮,心里发酸才写出来的。”
薛明阳看著赵文翰。
“赵兄若是不信,大可以去查查家父上个月的行踪。”
赵文翰看著薛明阳那张胖乎乎的脸。
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心虚的破绽。
但他失败了。
薛明阳的眼神很坦荡。
坦荡得甚至有些委屈。
赵文翰心里升起一股烦躁。
他当然查过薛万堂的行踪。
薛万堂上个月確实去了一趟南阳府。
这套说辞逻辑严密,无懈可击。
赵文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掩饰尷尬。
“明阳兄误会了。”
“我怎么会不信。”
“只是这诗作得实在太好,我一时见猎心喜罢了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既然明阳兄如今已经开了窍,那咱们日后在书院里,更要多多切磋才是。”
薛明阳也站起身。
“一定一定。”
赵文翰走出前院书房。
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捏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泛白。
薛明阳刚才那番话,他一个字都不信。
什么顿悟,什么心境变化。
都是放屁。
一个人的才华怎么可能在半个月內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这薛府里,一定藏著猫腻。
赵文翰没有让下人引路。
他故意放慢了脚步,顺著抄手游廊往外走。
他的目光在薛府的各个院落里来回扫视。
路过西跨院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
院门敞开著。
秋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。
屋檐下摆著一张半旧的书案。
那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小书童,正站在书案前练字。
赵文翰认出了他。
这就是那天在书院里,坐在最后排矮板凳上的那个伴读。
赵文翰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。
他走到书案前。
顾辞没有抬头。
他手里握著一支羊毫笔,正在一张宣纸上写著什么。
赵文翰低头看了一眼。
纸上写的是《千字文》。
字跡工整,横平竖直。
但也仅仅只是工整而已。
这是顾辞刻意收敛了锋芒的馆阁体,看著就像是一个刚启蒙不久的孩童写出来的字。
赵文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。
他原本还想著,这书童会不会是什么深藏不露的神童。
现在看来,是自己多心了。
一个连《千字文》都要照著字帖临摹的农家子,怎么可能写得出那种惊才绝艷的诗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赵文翰隨口问了一句。
顾辞搁下笔。
他抬起头,看著眼前这个穿著锦缎儒袍的县丞侄子。
“回公子,我叫顾辞。”
顾辞的声音不卑不亢。
赵文翰用摺扇敲了敲书案。
“好好练字。”
“你家少爷如今可是清河县的大才子。”
“你这个做伴读的,可別给他丟了脸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便走。
没有再看顾辞一眼。
他觉得跟一个农家书童说话,实在是有失身份。
顾辞站在屋檐下。
看著赵文翰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。
轻笑一声。
笔尖蘸满浓墨。
他在那张写满《千字文》的宣纸背面,笔走龙蛇。
“井底之蛙,安知东海之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