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赵文翰的诗稿(2/2)
薛明阳撇了撇嘴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他最见不得赵文翰这副自鸣得意的做派。
但偏偏人家就是能写出好诗,他除了乾瞪眼,什么也做不了。
人群中,一个瘦高的同窗捧著一张澄心堂纸,抑扬顿挫念诵起来。
“玉露凋金井,淒风卷翠条。”
“愁云遮冷月,孤雁泣寒宵。”
“锦瑟思华年,铜炉暗香消。”
“凭栏望秋水,落叶满长桥。”
一首五言律诗念完,讲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好一句凭栏望秋水,落叶满长桥。”
“这等淒冷孤寂的意境,实在是妙极。”
“依我看,这首诗就算拿到南阳府的文会上,也能拔得头筹。”
讚美之词如潮水般涌来。
赵文翰展开摺扇,轻轻摇晃了两下。
“些许雕虫小技,不足掛齿。若是能得周山长指点一二,方知深浅。”
他站起身,大方將那张诗稿递给身旁的同窗。
“大家若是不嫌弃,便拿去传阅吧。”
诗稿在学子们手中传递。
每过一个人手,便要引来一阵惊嘆与讚美。
薛明阳坐在后排,看著那张被眾人捧在手心里的纸,心里酸溜溜的。
他侧过身,压低声音跟顾辞倒苦水。
“辞弟,你听听这帮人吹的。”
“什么南阳府拔得头筹,我看就是一堆酸词儿。”
“可是这诗听著,好像確实挺押韵的。”
薛明阳说到最后,语气里带了几分底气不足。
他虽然开了点窍,但真要让他品评一首诗的好坏,还是有些勉强。
诗稿终於传到了倒数第三排。
那个瘦高同窗把纸放在薛明阳的桌面上,挑了挑眉毛。
“薛兄,你也看看?”
“上次月考你可是得了中上的评语,想必如今鑑赏诗词的眼光也高了不少。”
这话里带著明显的调侃。
薛明阳哼了一声,装模作样拿起那张纸。
手指头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两下。
他压低嗓门。
“辞弟,你说这纸怎么这么滑溜。”
顾辞瞥了一眼。
“澄心堂纸,一刀十两银子。”
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赵文翰,写个破诗用这么贵的纸,这不是糟践东西吗。”
顾辞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,赵文翰用这么贵的纸,就是要营造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。
文人相轻,拼的不仅仅是才华。
还有排场。
薛明阳盯著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,眉头皱成一团。
字是好字,笔锋犀利。
但那些淒风冷月凑在一起,总让他觉得有些气闷。
他看不出好坏,只能凭直觉感到一阵腻味。
薛明阳手腕一翻,把诗稿从腋下递到了身后的矮板凳上。
顾辞接过那张澄心堂纸。
他没有抬头,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。
只看了一遍,他便將诗稿轻轻放回了薛明阳的书案上。
薛明阳微微侧过头,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。
“怎么样?”
顾辞看著薛明阳胖乎乎的侧脸,语气平淡,吐出四个字。
“用力过猛。”
这四个字极轻,只有薛明阳一个人能听见。
薛明阳愣了一下。
他没读过多少书,但他听得懂这四个字的意思。
用力过猛,就是装过头了。
就是为了写愁而强说愁。
薛明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他赶紧咳嗽了两声,把那股笑意压了下去。
顾辞这句评语,简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驳斥都来得痛快。
薛明阳拿起那张诗稿,站起身。
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一副由衷讚嘆的模样。
他越过两排书案,走到赵文翰面前,双手將诗稿递了过去。
“赵兄好才华,这等字句,真是我等望尘莫及。”
薛明阳笑嘻嘻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敷衍。
这是顾辞教他的。
在没有绝对实力掀桌子之前,捧杀永远比当面硬顶管用。
赵文翰显然没料到薛明阳会是这种反应。
以往两人见面,不互掐几句就算烧高香了。
今日这薛呆子,居然当眾向他低头认输了?
赵文翰收拢摺扇,用扇骨挑过那张诗稿。
他矜持地点了点头。
“薛兄过誉了。只要肯用功,总能有所进益。”
赵文翰说著客套话,目光却越过薛明阳的肩膀,看向了后排那个安静的角落。
那个九岁的伴读书童,正低著头收拾书篋。
他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和这间宽敞明亮的讲堂格格不入。
但赵文翰总觉得,这个小书童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。
那是一种內敛的平静。
赵文翰回想起方才薛明阳递还诗稿时的那个小动作。
薛明阳是先给那书童看了一眼,然后才起身夸讚的。
一个不学无术的商户子弟,一个九岁的农家伴读。
这两人凑在一起,实在有些怪异。
赵文翰的目光在顾辞清秀的侧脸上多停了半瞬。
他没有深究。
只当是薛家这呆子病急乱投医,找了个识字的娃娃来充门面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