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赵文翰的诗稿(1/2)
休沐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。
顾辞辞別了家人,坐著薛家的青帷骡车原路返回县城。
西跨院的那间厢房依旧安静。
案头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齐划一。
薛明阳早早就在院门外探头探脑,手里还端著一盘新洗的秋桃。
他现在对顾辞是彻底服气了。
不仅是因为那几封情书让他在沈涟漪面前赚足了面子。
更因为顾辞教他的那些糊弄亲爹的学问,实在太好用。
白天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章法。
清晨伴读,耳房旁听。
散学后回府,顾辞会先花半个时辰给薛明阳梳理当天的讲义。
他讲得透彻,专挑应对考试的关窍说。
薛明阳听得懂,背得也快。
剩下的时间,便全归了顾辞自己。
薛万堂拨给薛明阳买书的那三十两银子,被花得一文不剩。
薛家书房里多出了整整两面墙的经史子集和当世名家诗文汇编。
夜深人静时,顾辞便会点起一盏油灯。
他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,翻开那些散发著墨香的线装书。
大奉朝的造纸工艺极好。
那些上等的澄心堂纸,摸在手里犹如婴儿的肌肤。
可纸上的文字,却让顾辞有些想笑。
他用了整整五天的时间,翻阅了十几本大奉当世文坛泰斗的诗集。
又仔细研读了青州府歷年院试的拔萃文卷。
他终於摸清了这个时代的文学水位线。
大奉朝立国五百年。
前朝末年的那场战火,烧毁了太多的典籍。
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,为了安抚天下士子,定下了重文抑武的国策。
但也正因为如此,科举成了一条独木桥。
所有的读书人都把心思花在了八股制艺上。
诗词歌赋反而成了一种附庸风雅的点缀。
没有了盛唐那种包容万象的胸襟,自然孕育不出李白杜甫那样的绝世天才。
顾辞在油灯下,用蝇头小楷在宣纸上列出一张时间线。
他把大奉朝的歷史进程,与自己前世记忆中的华夏歷史做了一个对比。
他发现这个世界的歷史,在魏晋之后就发生了一个不一样的拐点。
那个原本应该开启大唐盛世的节点,被一场旷日持久的诸侯混战所取代。
直到五百年前,大奉太祖横空出世,扫平六合。
这段空白期,导致了严重的文化断层。
那些被世人追捧的绝美诗篇,多是些无病呻吟的辞藻堆砌。
讲究平仄对仗,讲究用典生僻。
却唯独缺少了一股子直击人心的气骨。
顾辞把那张写满时间线的宣纸凑到油灯前,看著它化作一团灰烬。
他不需要去探究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他只需要知道,这个规则对他有利。
清河县文坛也有一个有趣的现象。
那个县丞的侄子赵文翰,每次在书院诗会上的习作,都会被同窗们爭相传抄。
甚至连县城里几家大书坊的老板,也会派人来討要抄本,刻印后装订成薄册售卖。
因为赵文翰確实是鹿鸣书院同辈中写得最好的。
顾辞特意从薛明阳的书篋里找出一本赵文翰的诗集。
他借著昏黄的灯光,一行行看过去。
字句確实工整。
引经据典也算得上熟练。
但这种所谓的最好,放在顾辞前世的知识体系里,大约只相当於南北朝后期的宫体诗水平。
靡靡之音,柔弱无骨。
顾辞合上诗集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他心里有底了。
在这个世界,根本不需要拿出李杜苏辛那些光芒万丈的千古绝唱。
只要隨便拋出几首初唐四杰的作品,甚至哪怕是陈子昂的一首短诗。
就足以在这个时代引发一场海啸,艷羡绝伦。
第三天。
鹿鸣书院的晨钟敲响。
秋老虎的余威渐渐散去,讲堂外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的黄叶。
山长周秉文今日讲的是《孟子》。
他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,把浩然之气四个字拆解得支离破碎。
他讲课有一个习惯,每讲到得意处,便会闭上眼睛摇头晃脑。
学子们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。
只要他一闭眼,下面便会有各种小动作。
前排的学子们听得昏昏欲睡。
后排的几个乾脆把头埋在书案下,躲在下面玩起了蛐蛐。
赵文翰坐在第一排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是不屑於做那些小动作的。
他是赵县丞的侄子,他有著自己的骄傲。
他甚至觉得,周秉文的讲义有些浅薄了。
但他不会表现出来,只是用那种挑剔的目光,审视著周围的一切。
顾辞坐在角落的矮板凳上,手里拿著一根没有蘸墨的干笔。
他在废纸上虚空比划,復盘著昨日看过的歷年县试真题。
午正时分,散学的钟声终於响起。
讲堂里顿时活络起来。
周秉文前脚刚跨出门槛,后排的学子便伸起了懒腰。
薛明阳揉著发僵的脖颈,转头冲顾辞使了个眼色,准备去食堂用饭。
还没等他们站起身,前排却传来一阵热闹的喧譁。
“赵兄这首秋思,当真是绝了。”
“我看这清河县年轻一辈中,再无人能出其右。”
“快快快,让我等抄录一份,拿回家中细细品读。”
几个平日里喜欢附庸风雅的学子,把赵文翰的书案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赵文翰手里捏著一把摺扇,坐在太师椅上。
他嘴角掛著矜持的笑意,连连摆手。
“诸位同窗谬讚了,不过是昨夜秋风扫窗,偶得的几句拙作罢了。”
他说得谦虚,眼底的得色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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