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旁听生(2/2)
考官要看的是你能不能在集注的基础上生发出自己的见解,有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。
赵文翰还差一截。
周秉文继续往下讲。
他讲“率性之谓道”的时候,举了个例子。
“譬如水往低处流,是水之性。顺著水性疏导河道,便是道。”
这个例子还算妥当。
但讲到“修道之谓教”的时候,周秉文明显含糊了。
他引了一段二程的註解,讲了几句,又折回去重新引朱子的话,两套说辞之间打了个补丁,听著彆扭。
顾辞听出来了。
二程和朱熹在这个问题上的侧重点不同,周秉文没有能力把两家的分歧讲清楚,只好各引一段,草草糊弄过去。
这种讲法,学问底子好的学生听了只会更糊涂,底子差的乾脆就当耳旁风了。
顾辞低下头,在讲义的空白处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跡,做了个记號。
这个知识点,回去他得自己重新整理一遍。
散学的钟声敲响。
讲堂里的学子三三两两站起来,伸懒腰的伸懒腰,收拾书篋的收拾书篋。
薛明阳一堂课下来,脸上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今天山长没点他的名,阿弥陀佛。
他拎著书篋往后走,冲顾辞使了个眼色。
“走,先去趟茅房。”
两人还没迈出讲堂的门槛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薛明阳。”
赵文翰从前排走过来,手里还摇著那把摺扇,扇面上画的是墨竹。
他身后跟著两个同窗,亦步亦趋。
薛明阳停下脚步,扯出一个笑脸。
“赵兄有事?”
赵文翰的目光越过薛明阳,落在顾辞身上。
“这便是你新请的伴读?”
薛明阳点头。
“我爹给安排的,帮我磨个墨、理个书什么的。”
赵文翰打量了顾辞两眼。
顾辞垂著眼帘站在薛明阳身后半步的位置,脊背微弓,一副老实巴交的乡下孩子模样。
“多大了?”
赵文翰问的是顾辞,语气隨意,像在问路边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顾辞抬起头,规规矩矩答了一句。
“回公子的话,今年九岁。”
赵文翰的摺扇在掌心轻拍了一下。
“九岁。你识字吗?”
“识得几个。”
赵文翰身后的一个同窗笑出声来。
“识得几个字就来给人当伴读,这鹿鸣书院的门槛也忒低了。”
另一个跟著附和。
“也不知薛老爷花了多少银子,隨便捡个庄户娃娃充数。”
薛明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他往旁边挪了半步,不动声色地把顾辞挡在了自己身后。
“人是我爹亲自点头的,好不好使,我薛家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薛明阳的声调里带了一丝硬气。
赵文翰倒没接著为难,他合上摺扇,挑了挑眉。
“薛兄別紧张,我就是隨口一问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,忽然又回头看了顾辞一眼。
“方才先生讲的那段天命之谓性,你听得懂吗?”
这句话问得漫不经心。
廊下的几个同窗也停了步,看热闹似地望过来。
顾辞摇了摇头。
“听不太懂。”
赵文翰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,扬长而去。
他身后两个同窗跟上去,一边走一边窃笑。
薛明阳等人走远了,才吐出一口气。
他左右看了看,確认没人注意,凑到顾辞耳边压低嗓子。
“你刚才怎么不回他两句?以你的本事,还怕他一个赵文翰?”
顾辞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。
“他考第几名?”
“书院里常年第一。”
“他叔是县丞?”
“对,赵县丞。”
顾辞往讲堂外走,语气平平淡淡。
“那就更不能回了。”
薛明阳跟在后头,琢磨了几步路,忽然明白过来。
一个九岁的伴读书童,要是当场把县丞侄子懟得说不出话来,那才是真正的麻烦。
“辞弟,你这脑子……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
顾辞加快了脚步。
“带我去藏书阁。”
“现在?”
“趁中午人少,我想看看歷年的县试真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