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月考诗会(1/2)
薛记绸缎庄的后院厢房里,角落的冰盆往外散著丝丝凉气。
顾辞坐在黄花梨木椅上,两只小手捧著一盏温热的决明子茶。
薛明阳站在宽大的书案前。
他胖乎乎的双手抓著一张薄薄的宣纸,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微雨过庭树,清风辞夏花。”
薛明阳磕磕巴巴把前两句念完,用力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“池边喧鸟雀,不觉日西斜。”
念完最后两句,他把宣纸往桌上一放,伸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。
“小兄弟,这诗听著是顺耳。”
薛明阳凑到顾辞跟前,脸上的肉挤成一团。
“可这里头连个生僻字都没有,会不会太直白了些。”
“咱们山长最爱考校典故,这诗拿去交差,能行吗。”
顾辞吹开茶汤上的浮沫,浅浅抿了一口。
“越是生僻拗口的字眼,越容易露出马脚。”
顾辞放下茶盏,抬眼看著薛明阳。
“你上个月连《三字经》的典故都能背串,这个月若是写出晦涩古奥的句子,山长只会觉得你这诗是买来的。”
薛明阳訕訕笑了两声,双手在衣襟上来回搓动。
“这倒也是。”
“可这诗到底好在哪里,你得给我揉碎了讲讲。”
“万一山长问起来,我一问三不知,那就全完了。”
顾辞从椅子上跳下来,走到书案前,伸出短短的手指点在宣纸上。
“这诗的妙处,就在於一个静字。”
“炎夏酷暑,旁人写夏,多半要写烈日如火,或者蝉鸣聒噪。”
顾辞指著第一句。
“你偏偏要写一场过路的微雨。”
“雨过天晴,庭院里的树叶被洗得发亮,清风吹落了初夏的残花。”
“这叫心静自然凉。”
薛明阳听得连连点头,眼里的迷茫散去几分。
“那后两句呢。”
顾辞顺著字跡往下指。
“后两句是动静结合。”
“池塘边的鸟雀在叫唤,听著热闹,其实是为了反衬院子里的幽静。”
“你靠在窗边看鸟雀看入了神,连太阳快落山了都没察觉。”
顾辞拍了拍薛明阳的手背。
“这说明什么。”
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,试探著回话。
“说明本公子閒得发慌。”
顾辞嘆了口气,把宣纸摺叠起来塞进薛明阳手里。
“说明你近日修身养性,连性子都变得沉稳了。”
“若是山长问你这诗的来歷,你就咬死一点。”
“前日午后下了一场阵雨,你被你爹关在书房里温书。”
“你背书背得心浮气躁,推开窗子透气,恰好瞧见池塘边的雀鸟。”
“你心生感悟,便隨口凑了这四句出来。”
顾辞看著薛明阳的眼睛,语气放缓。
“半真半假的话最难拆穿。”
“你只要咬定是自己有感而发,山长看在你爹每年给书院捐香油钱的份上,绝不会深究。”
薛明阳如获至宝,把那张宣纸塞进贴身的兜肚里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阵雨,书房,推窗,感悟。”
他嘴里念念有词,在厢房里来回踱步,一遍遍把这套说辞刻进脑子里。
三日的光景转眼便过。
清河县的文昌阁建在城北半山腰,朱红瓦片在日头底下发著光。
阁楼前的空地上,摆著三十多张黑漆书案。
鹿鸣书院的学子们穿著统一的青色长衫,三三两两聚在案台边閒聊。
山长周秉文还没到,场面透著几分散漫。
薛明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。
他双手死死压著铺开的宣纸,眼睛盯著砚台里的墨汁,嘴唇不停翕动。
赵文翰领著两个跟班从前排走过来。
他手里摇著一把摺扇,走到薛明阳的书案前停下。
“哟,薛公子今日这阵仗,莫不是又要交白卷了。”
赵文翰拿扇骨敲了敲薛明阳的桌沿。
薛明阳抬起头,胖脸涨得通红。
“赵文翰,你少管閒事。”
“本公子今日有备而来。”
赵文翰嗤笑出声,转头对著两个跟班挑了挑眉毛。
“你们听见没,薛呆子说他有备而来。”
“莫不是带了薛老爷的算盘来考场,打算敲给山长听听。”
跟班们发出一阵鬨笑。
薛明阳捏紧拳头,刚要发作,脑海里忽然闪过顾辞那张平静的脸。
木秀於林,风必摧之。
薛明阳深吸一口气,把拳头鬆开。
“是不是白卷,一会见分晓便是。”
他不再理会赵文翰,低下头继续研墨。
赵文翰討了个没趣,冷哼一声。
“死鸭子嘴硬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你今日能憋出什么绝世好屁来。”
他收起摺扇,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。
钟声响起,文昌阁安静下来。
周秉文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,迈著方步从內堂走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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