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半年来的第一顿肉(2/2)
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粗米和盐包。
眼窝深陷的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半晌,她拎起那根最大的棒骨,塞进王氏手里。
“愣著做什么。”
“烧水,燉汤。”
“把肉切了,骨头熬烂,今晚全家人都吃顿像样的。”
王氏接过棒骨的时候,指头还在打颤。
她低下头,飞快用袖子擦了把眼角。
“哎,好,好。”
灶膛里的火重新旺了起来。
李氏手脚麻利地烧了一大锅沸水,把骨头焯去血沫。
王氏把猪肉切成块,肥瘦分开,肥的炼油,瘦的和骨头一起丟进大铁锅里。
盐巴撒了一小撮进去。
顾辞蹲在灶边添柴,火光映著他的脸。
顾念也蹲在他旁边,鼻子一吸一吸地凑近了锅沿。
“哥,好香。”
口水顺著她的嘴角拉了一条亮晶晶的丝。
顾蓉拿了块布巾,走过来帮顾念擦嘴,小声训她。
“馋猫,还没熟呢。”
顾念捂住嘴,怎么也挪不开。
肉香一点点瀰漫开来。
先是在庖厨里打转,然后飘过院子,穿过篱笆墙,往村道上散去。
东厢房的门开了。
顾仲义捧著那本批满错字的《大学》探出头来。
他使劲吸了吸鼻子。
“什么味?”
顾伯礼正在井边洗手,头也不抬答了一句。
“肉。”
顾仲义愣了愣,把书往腋下一夹,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庖厨门口。
看见锅里翻滚的骨头和肉块,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回。
“这……大哥,哪来的银钱买肉?”
“辞哥儿在县城帮人搬货,人家赏的。”
顾仲义皱起眉,低头看了一眼站在灶边的顾辞。
“辞哥儿,你一个九岁的孩子,怎么帮人搬货?”
“搬得动就搬,搬不动就多跑两趟。”
顾辞头也不抬,手里往灶膛添了根乾柴。
顾仲义嘴唇动了动。
他想说些什么,比如读书人不应该干粗活之类的道理。
但那股浓郁的肉香钻进鼻腔的一瞬间,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嚕。
他訕訕收了声,默默退回东厢房。
书是读不进去了。
天色擦黑的时候,肉熟了。
骨头燉得酥烂,筷子一戳就脱骨。
汤麵上飘著一层亮晃晃的油花,浓白浓白的,是这个家半年来最奢侈的顏色。
老太太把堂屋里那张缺了一条腿、拿砖头垫著的旧木桌擦了又擦。
碗筷摆齐。
全家人围坐在一起。
老太太拿起筷子,在锅里翻了翻。
她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大骨头肉,肥瘦相间,是整锅里燉得最烂糊的一块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照老规矩来,给大伯或者爹先添。
然而老太太的筷子悬了一息。
最后稳稳落进了顾辞的碗里。
“辞哥儿有本事。”
她只说了这六个字。
但王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顾伯礼端著空碗,怔怔看了顾辞一眼,忽然笑了笑,自己去锅里捞了一块。
顾仲义也闷声不响夹了肉。
他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鼻子就开始泛酸。
油脂的香味在舌尖化开,久违得几乎让人忘了这是什么滋味。
李氏给顾蓉碗里添了两块瘦肉,自己只舀了半碗汤。
“蓉姐儿多吃些,正长身子。”
顾蓉低著头,一口菜一口汤,吃得很慢。
她的筷子悄悄伸过去,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小块肉,搁进了身旁顾念的碗底。
顾念捧著碗,小口小口咬著肉。
咬一口,抬头冲顾辞笑一下。
再咬一口,又冲他笑一下。
嘴角沾著油光,两个小揪揪隨著咀嚼的动作一晃一晃。
“哥,肉肉好好吃。”
“嗯。”
顾辞往她碗里又拨了一勺骨头汤。
“慢点吃,锅里还有。”
桌上没人说话了。
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,和偶尔吸溜汤水的声音。
风从篱笆墙外吹进来,吹得灶里的余烬明明灭灭。
老太太吃完了半碗汤,把碗放下,坐在那里看著满桌的儿孙。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顾辞身上,停了很久。
饭后。
王氏和李氏收拾碗筷,把剩下的骨头汤用陶罐盛好,留著明日再热一顿。
顾念吃撑了,搂著顾辞的胳膊,靠在门槛上打盹。
“哥……明天还有肉肉吗……”
声音含含糊糊的,说到一半就睡著了。
顾辞替她把露在外头的脚丫子拢进裙摆里。
院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。
大奉朝的夜色乾净得离谱,银河横亘在天际,跟前世完全是两个模样。
兜里那一两银子的分量还在。
但这点钱撑不了多久。
三斤肉吃完就没了,一袋粗米也就够全家人对付五六天。
往后的路还长著。
钱要赚,但不能只赚卖诗这一锤子买卖。
得找到一条细水长流的路子。
顾辞半闔著眼,脑子里飞快转著念头。
薛明阳那首诗送到沈涟漪手上之后,会是什么反应?
那位沈家姑娘,真会信是薛呆子写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