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扬州城,林府!(2/2)
然后他又看到了石猛身边那个戴著帷帽的女子,那女子正掀起帷帽前的薄纱,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。
“元……元春?”
林如海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姑父。”
贾元春屈膝福了一礼,声音温婉如常,但眼眶已有些发红。
“这位是……忠武郡王殿下?”
林如海回过神来,慌忙整了整衣冠便要朝石猛行跪礼。
石猛抢先一步托住他的手臂將他扶了起来:
“林大人,不必多礼。”
“本王此行是微服,你只当我是寻常晚辈来府上走动便是。”
林如海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。
他抬头看著石猛,眼圈忽然有些泛红。
他在扬州独自苦撑了大半年,四面楚歌,上下掣肘,弹劾他的摺子从扬州一路飞到神京,连个替他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。
如今忠武郡王忽然出现在他家门口,这背后的意思他岂能不懂?
太上皇和皇上没有忘记他。
朝中还有人信他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,侧身將眾人往府里让。
林府的宅子不算太大,进门便是前厅,陈设也比较简朴,透著一股子文人儒士的风格。
正堂上掛著一幅林如海亲笔写的条幅,只四个字——“清慎勤拙”。
墨跡已旧,纸边微微泛黄。
桌椅都是半旧的,桌上的茶具也是最寻常的青瓷,看不出半分三品大员的派头。
讲究的都是个內在修养。
石猛看在眼里没有多说,只是落座之后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林如海特意让下人把贾敏从后堂请了出来。
贾敏出来时扶著丫鬟的手,步履有些虚浮。
她比林如海更显憔悴,原本丰润的脸庞已瘦得凹陷下去,颧骨高高凸起,才三十多岁的人鬢边竟也添了白髮。
贾元春看见姑母这般模样,一直强忍著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,起身扑到贾敏怀中,哽咽著叫了一声:
“姑母……”
贾敏搂著许久未见的侄女,眼眶也湿了,却仍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拍著元春的背:
“傻孩子,哭什么,姑母这不是好好的。”
宾主重新落座,下人奉上茶水。
石猛端起来抿了一口,又与林如海寒暄了几句沿途见闻,方才开口问道:
“林大人,令郎近日身体如何了?”
这话一问出口,贾敏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。
她垂下眼帘,深情默然,攥著帕子的手微微发抖。
林如海沉默了一息,然后缓缓摇了摇头。
他原本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难以掩饰的灰败,声音沙哑而疲惫:
“不瞒王爷。”
“墨儿那孩子得的是一种怪病,从两个月前便开始浑身无力,先是走不动路,后来连坐都坐不住,食慾日减,日渐消瘦。”
“下官请遍了扬州城的名医,也托人从金陵、姑苏请了几位老大夫来会诊,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到底是什么病。”
“有说是先天不足的,有说是中了邪气的,还有一个姑苏的老大夫私下告诉下官,这不像是病,倒像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院子外边,没有把话说完。
“如今已是病入膏肓,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,只怕这孩子撑不了几天了……”
林如海的声音越来越低,说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,放在膝上的手攥得青筋暴起。
贾敏在一旁低下头去,用帕子捂住嘴,肩膀微微颤抖。
贾元春扶著她,自己也在垂泪。
石猛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语气平静但不容推辞:
“林大人,可否带我去看看令郎?”
林如海怔了一下,隨即也站起身,沉默著点了点头。
而后,亲自引著石猛和贾元春穿过前厅进了內堂。
內堂的窗户关了大半,只留了一扇透光,屋里瀰漫著浓重的中药味和一种沉闷的潮气。
小小的林墨玉躺在床榻上,盖著一床半旧的棉被,脸色苍白如纸,两颊深深凹陷下去,眼睛半睁著却已没什么神采,像是蒙了一层灰雾。
他才三岁多,本该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,此刻却连喘气都显得十分费力,胸口起伏又浅又急。
一个女孩伏在床沿上,双手紧紧攥著弟弟的手,肩膀一抽一抽地低声啜泣著,眼泪把被角洇湿了一大片。
女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清丽而瘦弱的面孔,一双眼睛含著泪却格外清亮,像两汪被秋雨打湿的墨潭。
石猛知道这便是林黛玉了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红著眼眶望著走进来的父亲和几个陌生人,目光怯生生的,手里却把弟弟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石猛走到床前看了看林墨玉的面色,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片刻之后收回手,心中已有几分判断。
他轻轻嘆了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,倒出一枚小还丹。
丹药在昏暗的室內泛著一层若有若无的莹光,淡淡的药香在室內瀰漫开来,连那沉闷的潮气都被压下去了几分。
“林大人。”
石猛將丹药递到林如海面前,语气比方才在厅中时更缓了几分:
“如果信得过本王,便把这枚丹药磨成齏粉,分作七份。”
“每日用温水化开一份,餵小墨玉服下。”
“七日后,当可无忧矣。”
林如海接过那枚小小的丹药,手指微微发颤。
他和贾敏对视了一眼,眼中既有將信將疑的审慎,又有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决绝。
眼下扬州城的名医已请遍了,药方开了几十副,针灸推拿样样试过,该想的法子全想了,除了信眼前这位忠武郡王,还能信谁呢?
他没有犹豫太久,转身吩咐下人取来研钵,亲手將丹药小心地研磨成齏粉,又亲自数著分成七小份,用油纸一一包好,整个过程手虽有些抖但动作极稳。
然后他將其中一份倒入温水调匀,用银匙一勺一勺餵入林墨玉口中。
贾敏坐在床边將墨玉的上半身揽在怀里。
林黛玉站在一旁双手攥著衣角,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
药水餵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躺在母亲怀里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林墨玉忽然轻轻咳了一声。
那是他这两个月来第一次发出有气力的声响。
然后他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败转为微微红润,那双蒙著灰雾的眼睛重新睁开了一条缝,瞳孔里有了光。
他看著贾敏,嘴唇翕动了片刻,然后用沙哑而细小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:“娘……”
贾敏浑身一震,像是被这两个字抽去了所有的气力。
她低下头將脸埋在孩子胸口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压抑了两个月的眼泪在这一刻决了堤。
林如海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著儿子重新睁开的眼睛,看著妻子伏在床头泣不成声,两个多月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轰然崩塌。
他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终於也没忍住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。
林黛玉扑到床前抓住弟弟的手,见弟弟正努力朝她挤出一个虚弱的笑,眼泪便哗地下来了。
她一边哭一边扭头望著石猛。
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有说不尽的感激。
然后,她从床沿滑到地上,膝盖还没碰到地面,石猛便一把將她捞了起来。
“都別跪。”
他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几分,弯下腰朝床上的林墨玉挤了挤眼睛:
“这小子命硬,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又回来了。”
“等他养好了身子,让他跟黛玉一起来神京住些日子,给我们家明年出生的那个小崽子做个伴。”
林如海和贾敏含著泪连连点头。
贾敏抱著墨玉捨不得鬆手。
林如海握住石猛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,只是用力握了又握:
“王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