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白骨如山忘姓氏(2/2)
最后,將目光落在后头贾元春和棠红、紫影、抱琴身上,眼神里多了几分贪婪的油腻:
“你们这些些些……些廝,知道老老老老……老爷是谁吗?”
“老爷是山东地面上人称『铁面太岁』谢谢谢谢……谢宝庆!谢大当家的便是!”
“识识……识相的,赶紧把金银细软给老老老……老爷奉上来,再把后边那几个小小小小……小娘子……”
一句话尚未说完,石猛手腕一翻,手中那锭一百两的大银挟著凌厉的破风声直飞了出去。
谢大当家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斧头格挡,那锭银子便像一柄铁锤般砰地砸中了他的面门!
噗——!
沉闷的骨裂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!
谢大当家的脑袋像被大铁锤砸中的西瓜一样爆裂开来,红的白的溅了周围嘍囉一脸。
他庞大的身躯在斧头旁边晃了晃,才轰然向后倒去,砸起一片尘土。
巴图蒙克、大虎、大鹰、小虎、小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掣出兵刃策马杀了上去!
这几个人是什么武力?
巴图蒙克是草原上长大的巴阿邻王子,自幼在马背上摸爬滚打,双手弯刀使得密不透风。
大虎、小虎、大鹰、小鹰是王府的铁卫队长!
更是跟隨石猛北征草原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千夫长!
每个人手底下不说一千也得有八百条人命!
此刻,五个人的刀光在月光下翻飞如电,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,每一次横斩都带起一片血雨。
几十个山匪嘍囉哪见过这般阵仗,刀还没举过头顶脑袋便已飞了出去,枪还没来得及捅出便连人带枪被劈成了两截。
石猛则是坐在炭龙驹上不动声色,取下天狼弓,手引七杀羽箭,哪个想逃窜便射倒哪个。
六人配合之下,不过短短数息工夫,五六十个山贼便被杀得一个不剩!
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,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。
巴图蒙克將双刀在尸体的衣服上蹭乾净,收刀入鞘,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:
“就这点本事么?这些个人连拓跋寒手下最差的部落兵都不如,砍起来跟砍草人似的。”
石猛没有接话。
他翻身下马走到谢大当家的尸体旁,蹲下身翻了翻他腰间掛著的腰牌。
那是一块半旧的铜牌,上面刻著“凤凰山义字营”几个模糊的小字,看形制倒像是哪家府邸护卫的旧物。
他將腰牌翻转过来,背面刻著“谢宝庆”三字,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已被血跡浸得模糊不清。
石猛凝视了片刻,將那腰牌握在手中。
又走到路边沟里那几具被剥去衣物的百姓尸体旁看了看。
然后,这才缓缓站起身来。
月光下他的背影依旧笔直如松,但攥著腰牌的手指却收紧了。
“这个地方並不算山穷水恶,竟也能养出这么多的强梁。”
石猛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想必,其他更远的地方情况只会更差。”
…………
接下来的几天里,石猛这句话便被反覆印证了。
越往南走路上的流民便越多。
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乞丐蹲在官道旁伸出手乞討。
后来便成了一群接一群的灾民拖家带口地沿著官道漫无目的地走著。
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,眼眶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身上散发著久未清洗的酸臭味。
有的人脚上连草鞋都没有,赤著脚踩在碎石路上,脚底板磨得稀烂,走过的地方留下斑斑点点的血印。
一个年轻妇人抱著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婴儿蹲在路边,奶水早已干了,婴儿吮著乾瘪的乳头哇哇直哭,那妇人便也跟著哭,哭了一阵再拖著步子往前挪。
有老人坐在路边靠著枯树桩一动也不动,脸上落了好几只苍蝇,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有个半大孩子蹲在一具新倒下的尸体旁,手里攥著半个从死人怀里摸出来的硬面窝头,一边啃一边哭。
…………
这些人今天尚是流民,但明天会变成什么,谁也说不准。
或许是躺在路边的尸体,或许是揭竿而起的军事力量。
…………
贾元春骑在马上,一路上话很少。
但石猛注意到她的目光每次经过那些流民时都会停留很久,攥著韁绳的手也在微微发抖。
抱琴早已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,把隨身带的乾粮分给了路边几个快要饿死的孩子,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催马紧跟在元春身后。
救不完,根本救不完……
进了山东腹地之后场面更加触目惊心。
大片大片的农田被拋荒,田埂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。
地里的庄稼稀疏得像禿子头上的毛髮,几根瘦弱的秆茎在秋风中瑟瑟发抖。
一些村庄已是十室九空,土坯房塌了大半。
残垣断壁上还贴著去年官府发的催粮告示,纸张已泛黄破裂,上面的朱红官印却还清晰可辨。
偶尔遇到几个还住著人的村子,村民们远远望见骑马的人便嚇得躲进屋里,紧闭门窗大气不敢出一声。
仿佛来的不是路人而是索命的厉鬼。
石猛在一处荒废的村落旁勒住马。
村口有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,树上掛著一口破钟。
他下了马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,井里已见了底,只有一滩乌黑的泥浆在月光下泛著腥臭的光。
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龟裂的土块,用手指轻轻一捏便碎了,土屑被风吹散在他掌心里。
“老百姓活不下去才会背井离乡当流民啊!”
“朝廷的税制是二十税一。”
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,声音平静但透著冷意:
“但官吏和地方豪绅可不会管你什么税制。”
“层层盘剥下来,落到百姓手里的果腹之食,能有十之二三就不错了。”
“二十税一是写在律法上的,十税七八才是他们真正交的。”
巴图蒙克脸上的嬉笑也早不见了。
他骑著马走到石猛身边,望著那些荒废的农田和空无一人的村舍,忽然问了一句:
“大哥,在神京的时候怎么从没听人说过这些?”
石猛没有回答。
他將那块碎土扔进乾涸的井底,翻身上了马。
马蹄踏碎了脚下的枯土,惊起几只早已瘦得不成样子的乌鸦扑稜稜飞过荒废的屋顶。
他在神京时也从未听朝堂上的大员们提过这些。
他们所奏的不过是今年收成尚可、天下太平无事、臣以为此风不可长之类的套话。
那些勛贵高官住在深宅大院里,一桌酒席便要几十上百两银子,谁会在意千里之外几个流民是死是活?
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,他也不会相信在离神京不过千把里的地方百姓已活成了这副光景。
《红楼梦》原著里那些若隱若现的背景,什么“水旱连年”、什么“鼠盗蜂起”、什么“末世將至”……
从前不过是纸上的几行冷字,此刻却像是被人从书里撕下来塞进了他的眼眶里,扎得生疼。
“这才走到山东,扬州还没到。”
“不知离皇都更远的地方,百姓的生活是怎样一副光景。”
石猛將目光从荒原上收回来,声音低沉:
“天灾只是其一,人祸才是更主要的原因。”
“若再不做出改变,若再不狠狠整肃吏治,照著这般下去,不出十年,天下便將大乱……”
“白骨如山忘姓氏,红楼末世,真的要来了!”
他说完便催马向前,炭龙驹四蹄踏破了荒野的死寂。
秋风卷过道旁枯黄的稗草,掀起一片沙沙的碎响。
石猛目光决绝地看向远方。
他知道,这次离京,螭龙剑下的人头,跟去年除夕夜相比,只会更多,不会更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