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白骨如山忘姓氏(1/2)
巴图蒙克是在永定门外追上来的。
石猛一行人刚出了城门,便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当然,也伴隨著一声粗獷的吆喝。
眾人回头一看,只见巴图蒙克骑著他那匹栗色大马从城门洞里冲了出来。
马蹄踏碎了薄薄的晨曦,鬃毛在风中翻飞如一面棕色旗帜。
他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皮包袱,腰间多掛了两把弯刀。
一张脸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像是去赴什么天大的好事。
“好哥哥,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,出远门都不叫上我!”
巴图蒙克策马衝到石猛跟前勒住韁绳,那匹栗色大马被勒得前蹄离地打了个旋方才停稳。
他拍了拍马脖子上新掛的一串铜铃,继续说道:
“方才在皇极殿外碰见老皇爷了,我当面跟他告了个假,耽误了一小会儿。”
“老皇爷让我好好跟著你,说要是你少了一根头髮,回去唯我是问!”
石猛斜了他一眼:“你跟老头告假?老头就准了?”
“准了准了,不光准了,还赏了我一壶御酒,说是路上驱寒。”
巴图蒙克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一个银质酒壶晃了晃,得意洋洋地塞回原处。
他策马走到队伍最前方与石猛並轡而行。
一边走一边说,嘴上嘻嘻哈哈个不停。
说什么今日天气不错、这官道两旁的庄稼长势喜人之类的閒话。
但,手上却悄悄朝石猛比了个手势,五指张开,再收拢成拳,最后用食指在鞍桥上极快地叩了三下。
旁人看去,不过是他在马背上活动手指罢了。
石猛微微点头。
临行前他让巴图蒙克去办的最后一件事,看来已经办妥了。
他没有追问细节,巴图蒙克也没有多说。
一行人就这样多了一个义弟,连同石猛、贾元春、抱琴、棠红、紫影、大虎、小虎、大鹰、小鹰等,一行十人轻装快马出了神京城,沿著官道一路南下。
初秋的北地风光原本应当是疏朗开阔的。
官道两旁的农田刚收了秋粮,庄稼茬在日光下泛著金黄色的光泽。
偶尔有农人赶著牛车从岔路上慢悠悠地拐过来,远远望见这一队骑马的人便主动让到路边。
但,越往南走,离神京城越远,田间的作物茬也是越矮越稀。
到了嘉祥地界。
路边的农田里已能看见大片大片的荒地。
枯黄的稗草长得比人还高。
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草丛里钻来钻去,见了人也只是懒洋洋地翻个眼皮,连叫都懒得叫。
过了嘉祥再往南。
路越来越窄,人烟越来越稀。
到了凤凰山脚下时已是日暮时分。
夕阳將山脊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,林间的鸟鸣渐渐被夜虫的唧唧声取代。
石猛勒住马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四周,皱著眉头轻声道:
“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,连个像样的破庙都没有,今夜怕是找不到投宿的地方了。”
说著,正要吩咐眾人寻一处背风的山坳將就著扎营。
负责前哨的小鹰忽然从前面策马折返回来,面色有些不对。
“王爷,路边有东西。”
小鹰翻身下马,压低声音说道。
石猛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,只见官道旁的浅沟里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具尸体。
月光下依稀能辨认出是寻常百姓打扮,有男有女,身上衣物已被剥了个精光,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苍蝇。
一个老嫗蜷缩在沟底,保持著双手抱头的姿势,后脑勺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,血跡已经发黑,引了一长串蚂蚁在伤口周围爬进爬出。
旁边倒著一辆被砸烂的独轮车,车上的包袱散落一地,破布和碎陶片之间滚著几块发霉的乾粮。
贾元春端坐马上纹丝未动,只是將帷帽往下拉了拉,別过头去。
抱琴年纪小,看见那老嫗的惨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棠红策马上前几步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,低声道:“別看了……”
石猛扫视著那几具尸体,沉默了片刻。
而后走到近前,跳下马从地上拾起一片沾了泥土的碎布,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。
布料质地粗陋,针脚歪歪扭扭,被撕扯的边缘还残留著乾涸的血痕。
他將碎布放回原处,从怀中取出一本隨身携带的空白册子,翻开第一页用炭条写了一行字,然后合上册子放回怀中。
巴图蒙克也走过来,眉头拧的要滴出水来:
“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弃尸……”
“这才离开神京不过千余里,想不到此地治安竟如此之差!”
石猛看了看巴图蒙克,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:
“先记下来,回头再找他们县太爷的麻烦。”
继续前行了不到二里地,道路愈发崎嶇。
两侧的山林渐渐逼拢过来,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。
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碎响。
石猛忽然勒住了马。
炭龙驹的耳朵朝前方微微转动,那是它在嗅到伏兵时才会有的反应。
“来了。”
石猛淡淡道。
话音未落,山林中便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声。
树丛后跳出一群人影,个个黑纱蒙脸,手持明晃晃的刀枪,在月光下將刀片子晃得哗啦啦响。
为首的向前跨了一步,將一柄豁了口的朴刀往路中间一横,扯开嗓子喊道:
“呔!”
“兀那远来的行人听好了!”
“此山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!要想从此过,留下买路財!”
“若敢说半个不字,一刀一个,管杀不管埋!”
小鹰策马上前一步,打量著这群乌合之眾数了数,回头朝石猛咧嘴笑道:
“才这么点人吗?拢共不过二三十个,这也不够打的呀。”
巴图蒙克搓了搓手,骨节捏得咯咯作响:
“就是就是,老子也好久没跟人动手了,正技痒得紧。”
大虎小虎相视一笑,不紧不慢地从马鞍下抽出刀来,刀刃擦过皮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。
石猛却伸手拦住了他们。
他从炭龙驹的鞍袋里摸出一锭一百两的大银,在掌心里掂了掂,月光下那锭银子泛著清冷的光泽。
他將银子托在手中朝那为首的嘍囉晃了晃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:
“我等是过路的客商,身上有的是钱財。”
“不过……只怕你们这点人手拿不走。”
“快去多叫些人来吧,免得动起手来说我们欺负你们。”
那嘍囉愣了一愣,隨即发出一阵阴阳怪气的怪笑:
“哟呵,口气不小……”
正说著,山坳后又跳出二三十个手持利刃的山贼,簇拥著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大步走来。
新来的嘍囉们自动让开一条路,先前拦路的那些人也都纷纷收起了嬉皮笑脸,低头抱拳口称“谢大当家”。
那谢大当家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,生得虎背熊腰,满脸横肉,左眼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颧骨。
他手里提著一柄沉甸甸的开山斧,往石猛马前五步处一站,將斧头往地上一顿,砸出一个小坑来。
“好大的口口口口……口气!”
谢大当家冷笑一声,目光在石猛一行人的马匹和行装上打量了一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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