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献册施恩笼人心,留证掣肘制韩侯(2/2)
“如今大人凯旋,这平津卫的兵符与城防布署,理当全数奉还。”周起退回原位,“城池交割已毕,末將今日便率本部拔营。”
韩岳视线扫过桌上的兵符,双手撑在案沿,並未卸下防备。
周起接著说明:“至於出城冲阵时,巡防营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天狼战马、缴获兵甲与斩获首级,皆已单独造册,末將稍后便一併装车带走了。”
“不可!”一名右路军参將按住腰间佩剑,跨步出列,强硬道,
“铁门岭一战,我右路军填进去近两万条弟兄的性命,才拖住敌军主力。那些缴获,理当全数归入右路军武库!”
韩岳手掌压在书案边缘,並未出言呵斥部下,顺势开口道:
“铁门岭,是我右路军防区。按军中规矩,客军协防,缴获需充入主军府库再行统拨。周千户,你想把这些战马兵甲带回左路军,本镇若是点头,右路军的弟兄怕是要掀了这总兵大帐。”
周起迎著韩岳的视线,面上不见慍怒。
“规矩自然是大人说了算。”周起探手入怀,摸出几份画著刺眼红押的供状,迈前两步,將其推至书案中央,
“不过,在盘算这些缴获之前,末將这里还有一桩关乎右路军生死存亡的內务,得先请大人过目。”
“平津卫指挥使严峻,暗通天狼,意欲大开城门引敌入关。”周起神色淡然,不疾不徐地开口道。
此言一出,屋內几名右路军將领面容骤变。
韩岳神色骇人,沉声喝问:“严峻何在?”
周起迎著韩岳冷锐的目光,接著言明:“末將率军入城平定乱局之际,严峻更是在西北偏门设下伏兵,勾结眾生相的邪徒意图加害末將。虽说那些妖人见机远遁,但这严指挥使已连同其死忠亲信,被末將当场拿获,现全数押在城中死牢。”
话音落下,周起指了指桌上的证物。
书案后,韩岳目光落於纸页上那些鲜红的指印上,眉峰一蹙。
周起绕过大案,贴近韩岳身侧。
他俯下身,压低了嗓音,仅容两人听闻:“大人,这几份供状,末將尚压在手里,半点风声未曾透出。”
周起稍作停顿,和缓道:“右路军的一卫主將图谋献城,这道呈文若真递进了京城,朝廷追究下来,大人难免要担一个失察之责。”
韩岳双唇闭紧,頜骨处的皮肉绷起一瞬。
“末將深知大人镇守边关不易,这等牵扯大局的丑事,还是交由大人亲自清理门户最为妥当。”周起继续低声言语,
“严峻其人与这罪证,末將全数留给大人处置,大人自己定夺报与不报。权当是末將送予大人的一份薄礼,也算全了右路军的顏面。日后末將带兵在周边行事,还要仰仗大人多行方便。”
韩岳眉头微折。
听到周起要带兵在周边行事,他心底生出一丝疑竇,目光定在周起脸上,压著嗓子问:“此言何意?”
周起並未答话。
他缓缓直起身,身形立於书案旁。
周起拔高了音量:“严指挥使涉嫌勾结外敌,事关重大,末將越权擒贼已是僭越。至於这供状內里情由是否属实,理当移交总兵大人详加甄別,再行裁断。”
周起理了理袖口,视线扫过那名出列的参將,最后落回韩岳身上:“至於缴获的那些天狼战马与兵甲,巡防营现在便装车带走了。”
韩岳垂著眼帘,视线落在那些供状上。
他暗自调匀呼吸,心底清楚此事的利害。
周起把罪名坐实却引而不发,还將话悬著不答,是將了右路军一军。
若不接下这人情,严峻通敌的重责便会引火烧身。
那些战利品,便是周起拿走的封口费。
韩岳紧闭嘴唇,一言未发。
周起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房门。
他双手推开厚重的隔扇门,迈步离开了籤押房。
韩岳立在书案后,撑在案沿的手掌猛然收拢,一把扫在那些供状与名册上。
厚厚的麻纸被掀翻在地,纸页四散。
他双手紧攥成拳,指节作响。
“你们还愣著作甚?”韩岳怒视下方眾將,
“立刻滚出去查,查周起还在城中做了何事!”
文墨忙不迭地弯腰去捡地上的供状,额角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。
“大人息怒,標下这就去查。”文墨將供状紧攥在手里,衝著另外几名將领使了个眼色。
眾人不敢多言,齐齐躬身领命,倒退著出了籤押房。
......
周起出了总兵府,並未径直率军出城,而是穿过夹道,去往一处僻静院落。
主屋臥房內,瀰漫著药苦味。
一名医兵正端著满是血水的铜盆退下。
屋內,关山赤著上身,靠坐在宽大的罗汉床上。
旁边的木桌上,散落著七八枚刚刚剜出来的带血铁簇。
关山浑身缠满了厚重的白麻布,大大小小的创口仍在隱隱往外渗血。
听见沉稳脚步声,关山抬起头。
见周起跨入门槛,他粗重的眉头一拧,单手按著床沿便要起身。
周起快步上前,手掌按在关山右肩未伤之处,將他压回榻中。
周起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,搁在床头的案几上:“这是上好金创药,对止血生肌有奇效。”
关山盯著那药瓶,粗糲道:“周千户,你救关某一命,关某记在骨头里。但这药……你我终究分属两军。关某是韩总兵麾下的將,私受左路军的恩惠,便是坏了军中的规矩。这药,你拿回去。”
“事归事,情归情 。”周起截断他的话,目光坦荡地落在关山缠著白布的胸膛,
“关將军是条汉子。周某只敬重敢在阵前搏命的真壮士。这药是给杀敌好汉的,与左右两路军的恩怨无关。”
说罢,周起收回手,並未在臥房中多留。
“好生养伤。大寧边关,还指望著將军的双戟。”
周起转过身,跨出门槛,大步迈入初春的日影里。
臥房內,关山靠在罗汉床上,目光久久停留在案几上那瓶金创药上。
......
暮色四合,残阳敛光。
巡防营的大军押解著堆积如山的兵甲战马,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返回苍牙堡的官道。
林红袖並轡行在周起身侧。
连日来的小性子,已然消散。
她一袭红衣在晚风中翻飞,听著周起口若悬河地吹嘘自己如何在总兵府连消带打,眉宇间难掩笑意,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娇笑,两人谈笑並进,气氛颇为融洽。
“踏踏踏——”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队伍大后方捲来。
张大伦策马奔至周起近前,勒住韁绳,焦灼道:“千户大人!”
“何事惊慌?”周起敛去几分笑意,转头问道。
“大人,大鹏那憨货到现在还没归阵!”张大伦眉头紧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