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雨中的彻底崩塌(2/2)
佐藤焰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脸上的泥水和雨水混在一起,顺著下巴不断往下滴。那双原本总是透著一股孤高和偏执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眼神涣散得像一滩死水。
托马斯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个防水塑胶袋。
这是他刚才在办公室里扔给佐藤焰,却被这小子走得太急忘在桌上的东西。
“啪。”
老头手腕一甩。
塑胶袋精准地落在佐藤焰面前的泥水旁边,差一点就被积水淹没。
“打开看。”
托马斯的语气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佐藤焰迟疑了两秒。
他伸出沾满泥巴的右手,捡起那个塑胶袋。手指笨拙地撕开密封条,从里面抽出那张有些褪色的旧照片。
这是一张拍立得相纸。因为年代久远,边缘已经有些泛黄。
探照灯的光线穿过雨伞的阴影,打在照片上。
佐藤焰的视线落在照片中央。
照片的背景,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室外棒球场。看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。
照片的正中间,站著一个穿著红色客场球衣的年轻亚洲男人。
那是外公。
或者说,是还没被伤病彻底毁掉的、巔峰时期的外公。
照片里的男人站在大联盟的投手丘上。他没有摆出那个要命的滑球握姿。他只是用最標准的直球握法,將球举在胸前。
让佐藤焰移不开视线的,是那个男人的表情和手臂。
照片里的外公,笑得极其灿烂。那是发自內心的、享受著棒球这项运动的纯粹笑容。
而在他捲起的短袖下,那条左臂肌肉线条饱满、匀称。没有任何固定绷带,没有任何变形的肿胀。充满了属於健康投手的生命力。
佐藤焰愣住了。
他记忆里的外公,永远是一个坐在轮椅上,左手萎缩得像一根枯树枝,连水杯都端不稳的阴鬱老头。
那个老头总是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盯著那本残缺的笔记,嘴里念叨著公式。
他从来没见过外公笑得这么......张扬。
“他当年被大联盟的球探看中,靠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滑球!”
托马斯的声音像一道惊雷,在佐藤焰耳边炸响。
“他靠的是下盘极其稳固的发力,是能把球速稳定控在九十英里以上的直球,还有他那颗在满垒危机时也绝对不会崩溃的强心臟!”
老头往前跨了一步,皮鞋直接踩进泥水里,泥浆溅到了佐藤焰的裤腿上。
“他是在进入小联盟后,被那些拉丁裔的怪物打者打击了自信心。他急於求成,想要开发出一种能瞬间三振对手的魔球,才走上了那条自毁的死路!”
托马斯弯下腰,雨伞的边缘几乎要碰到佐藤焰的头顶。
“你外公真正遗憾的。”
老头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佐藤焰的脑子里。
“不是没有投出那颗该死的滑球。”
“而是他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力学悖论,亲手毁掉了自己健康的身体!让他再也没有机会,用这副躯体站在投手丘上贏到最后!”
闪电再次划破夜空。
惨白的光芒照亮了照片上外公灿烂的笑容,也照亮了佐藤焰惨白的脸。
“嗡——”
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,在这一刻,彻底断裂了。
一直以来,他都以为自己背负著外公的遗愿。他把那种自虐般的训练当成了一种骄傲。
原来。
他只是在重复外公这辈子最痛恨的错误。
原来外公真正想留给他的,从来都不是什么绝世魔球。而是那句写在纸张边缘、被他视而不见的警告——保护好你的手。
只要手还在。
只要还能站在投手丘上。
比赛就还没有结束。
佐藤焰死死攥著那张照片。照片边缘的相纸被他捏得变了形。
雨水顺著他的脸颊疯狂滑落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压抑自己。
“啊——!”
他猛地仰起头,对著漫天的暴雨,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。
这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不甘。
只有一种將胸腔里堆积了数年的腐臭空气彻底排空的痛快。
大雨倾盆而下,疯狂地洗刷著他身上的泥巴,也彻底洗去了那个名为“完成外公遗憾”的沉重枷锁。
滑球废了。
他引以为傲的那个半成品武器库,在今晚彻底归零。
面对明天就要被遣返回东京的通牒。面对加西亚那种全美最顶级的怪物打者。他现在就像一个被剥光了盔甲、连刀都丟了的步兵。
但奇怪的是,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恐慌。
托马斯看著在雨中嘶吼的少年,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赏。
老头直起身,重新把雨伞撑高。
“別叫了,难听死了。”
托马斯转过身,踩著泥水往场外走去。
“营地的规定,晚上十点后主球场关闭。我给你五分钟时间滚回宿舍洗个热水澡。明天早上十点,你要是敢顶著这副鬼样子去机场丟大联盟的脸,我就打断你的腿。”
老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。
球场上再次只剩下佐藤焰一个人。
嘶吼声渐渐平息。
佐藤焰把那张旧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病號服內侧贴近胸口的口袋里。
他双手撑著泥泞的红土。
废掉的左臂虽然还是使不上力,但右臂的肌肉骤然绷紧。
他缓缓地,从那片代表著彻底粉碎的泥沼中站了起来。
雨势依然没有减弱。
佐藤焰抬起右手,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泥水和乱发。
他站在残破不堪的投手丘上,转过头,看向本垒板的方向。
那里空无一物。没有捕手,没有打者。
但当他抬起眼皮的那一瞬间。
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,在暴雨的冲刷下,亮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纯粹属於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悍光芒。
失去了一切武器又怎样?
只要这副身体还能动弹。
只要明天十点的航班还没起飞。
他就还有时间,在这个大联盟的营地里,找回属於自己的生存法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