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.聋老太太(2/2)
左向东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,自己也顺势蹲在她面前,一手搭著她的膝盖,抬头看著她。
聋老太用了好一会儿才把哭声压下去,但眼泪还在流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手绢,擤了一把鼻涕,声音嗡嗡的:
“你……你这些年,上哪儿去了?我……我以为你死了。我……我给你供了牌位,天天上香……”
“大姐,”左向东抓住她的手,“没死。活得好好的。牌位我看见了,回头找个木头,我自己重写一个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『左向东暂住』。”
聋老太愣了一下,没听懂,但看他脸上那表情不是伤心,也就没追问。
她伸出手,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你呀……还是那个德行。”
左向东笑了一下,没躲。
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聋老太的情绪慢慢平了,手绢在脸上擦了几遍,擦了眼泪,擦了鼻涕,又擦眼泪,擦来擦去,脸上的褶子都擦红了。
左向东起身,从堂屋的条案上拿了一个搪瓷缸子,倒了些热水,递给她。
聋老太接过来,捧著,没喝。
她盯著左向东的脸,又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一遍一遍地描他的轮廓,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瘦。”
“黑了。”
“打仗晒的。”
“有婆家没有?”
左向东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著。
他咳了一声:“大姐,男人不叫婆家。那叫媳妇。”
聋老太像是没听见“媳妇”两个字,或者说,她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。
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,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,身体前倾,
“那媳妇呢?给你生娃没有?”
左向东顿了顿。
他不太想说这些。但看著聋老太那张脸,那双眼睛,他觉得自己要是说“没生”,这老太太能当场再哭一场。
“生了,”他说,语气很平,“儿子。四岁了。”
聋老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两盏被人重新拨了灯芯的油灯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“叫啥名?”
“叫平安。左平安。”
“平安,平安,”聋老太念叨了两遍,咧开嘴笑了,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老牙,
“好名字。平平安安的。像谁?像你不?白不白?胖不胖?”
“像他妈。白,挺胖的。在一位大姐那儿养著,比在我身边强。”
聋老太闻言,眼眶又红了。
她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吸了吸鼻子,然后伸手在左向东胳膊上拍了一巴掌,不轻不重:
“你这个当爹的,娃儿丟给旁人养,像什么话?”
左向东苦笑:“大姐不是旁人。而且我在前线,带著孩子没法弄。等北平这边安顿下来,我就接过来。”
“接过来,”聋老太的语气突然变了,不再是哭腔,不再是颤音,变得乾脆利落,
“接过来就放我这儿。我给他做饭,送他上学。你忙你的去,別管了。”
左向东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他知道聋老太的脾气。
这老太太看著又聋又哑,走路都要人背,实际上精得跟鬼似的。
她什么时候真聋,什么时候装聋,全看她想不想听。
你跟她说话,她不想听的,你喊破嗓子她也听不见;
她想听的,隔两条胡同她都能听见。
刚才进门一坐下,张嘴就让所有人出去,那叫一个利索。
这叫聋?
左向东心里好笑,但没拆穿。
因为,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年代,你想活下来,你不装聋作哑,很可能下一个枪毙的就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