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反杀(2/2)
“因为她是军医。”塞巴斯蒂安说。“军医不会让病人等死。”
月光峡谷。月影蹲在暗河入口,手里拿著一把铁线草。她把铁线草搓成细绳,一根一根地系在岩壁上。铁线草绳在磷光中几乎看不见,但夜族能闻到铁线草的气味——不是用鼻子闻,是用皮肤闻。铁线草的毒素能渗进夜族的血管,从皮肤开始,到肌肉,到骨头,到心臟。
她系了三十六根铁线草绳。每根绳子的间距不等,有的三步一根,有的十步一根,没有规律。塞巴斯蒂安猜不到下一根在哪里。他踩到第一根的时候会警觉,踩到第二根的时候会紧张,踩到第三根的时候会麻木。等他踩到第三十六根的时候,他体內的铁线草毒素已经足够让他的心臟停跳。
但月影知道,塞巴斯蒂安不会踩到第三十六根。他在第十根左右就会察觉到毒素的累积,然后退出去。所以真正的陷阱不在铁线草绳上。
月影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把药锄。不是平时用来採药的那把——是另一把。铁母锻造的,斧刃和锄头的结合体,月影自己设计的,铁匠打了三天才打出来。锄头的背面是钝的,能砸裂骨头。斧刃是锋利的,能砍断脖子。
她把药锄插在腰间,蹲在暗河入口,等著。
脚步声从暗河深处传来。不是一个人——是很多人。塞巴斯蒂安带了二十个骑士,从殖民堡东侧的枯井进入暗河,逆流而上,朝铁山的方向走。暗河很窄,只能並排走两个人。骑士们排成一列纵队,剑握在手里,盾牌举在胸前。塞巴斯蒂安走在最前面,左手举著火把,右手握著长剑。
水流到膝盖。水是冰凉的,带著铁的腥味。塞巴斯蒂安的右肋在疼——铁山的水碰到了祖牙匕的伤口,铁山的铁在呼应铁山的水,伤口像被针扎一样疼。他没有停。
第一根铁线草绳。他的脚踝碰到了绳子,绳子断了,铁线草的毒素从脚踝的皮肤渗进去。他知道这是陷阱,但他没有停。铁线草的毒素需要时间累积,一根绳子要不了他的命。
第二根。第三根。第四根。
他的右脚开始发麻,和上次在北线树林里一样。铁线草的毒素在侵蚀他的神经,从脚踝到小腿,从小腿到膝盖。
第五根。第六根。第七根。
右腿开始发麻。
第八根。第九根。第十根。
塞巴斯蒂安停下来。他的右腿从脚趾到臀部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,左腿也开始发麻。铁线草的毒素累积得太快了——不是因为他踩到的绳子太多,是因为水。铁线草的毒素溶在水里,从他的皮肤渗进去,从祖牙匕的伤口渗进去,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。他没有在水里走——他在毒药里走。
“退。”塞巴斯蒂安说。
骑士们转身,但暗河太窄,转身需要时间。前排的骑士往后挤,后排的骑士往前推,队列乱了。月影从暗河入口跳下来,落在塞巴斯蒂安面前。水花溅起来,溅在塞巴斯蒂安的脸上,他尝到了铁线草的苦味。
“你不是在等我吗?”月影说。
塞巴斯蒂安看著她。月光从暗河入口照下来,照在她的脸上。浅棕色的皮肤,黑色的长髮,银灰色的眼睛。她的手里握著一把药锄——不是採药的那种,是杀人的那种。
“你一个人?”塞巴斯蒂安问。
“一个人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月影握紧药锄。“也许。”
她衝上去。药锄砍向塞巴斯蒂安的脖子,塞巴斯蒂安用剑格挡,药锄和剑碰撞,迸出一串火花。塞巴斯蒂安的右腿没有知觉,左腿在发麻,他站不稳。月影的第二下砸在他的左肩上,锄头的背面,钝的,砸在骨头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塞巴斯蒂安听到了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——和上次一样的位置,月影砸的是同一个地方。
塞巴斯蒂安的剑刺向月影的腹部。月影侧身,剑刃划破了她的左臂,皮肉翻卷,血喷出来。她没有停。第三下砸在塞巴斯蒂安的右肋——祖牙匕刺过的位置,铁山的铁还在那里。锄头砸在铁山上,迸出一串火花,塞巴斯蒂安的肋骨断了,断骨刺进了他的肺,他咳出了一口血。
黑色的血。
骑士们衝上来,但暗河太窄,一次只能上来两个人。月影退后一步,让开位置,骑士们挤在一起,盾牌撞盾牌,剑柄碰剑柄。月影的药锄砸在第一个骑士的盾牌上,盾牌裂了,锄头嵌进了骑士的额头。第二个骑士的剑刺向她的胸口,她用左臂夹住剑身,药锄砍断了骑士的手臂。
塞巴斯蒂安站在后面,看著月影。她的左臂在流血,右手的虎口裂了,身上至少有三道伤口。她没有退。她一个人,面对二十个夜族骑士,没有退。
“你是军医。”塞巴斯蒂安说。“军医不该在这里。”
“军医在哪里,是我自己定的。”月影把药锄从骑士的额头上拔出来,血喷了她一脸。“不是敌人定的。”
塞巴斯蒂安看著她的眼睛。银灰色的,像月光照在湖面上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平静——和卡尔一样的平静,和断牙一样的平静,和所有铁山的人一样的平静。
铁山在把人变成同一个样子。不怕死的样子。
塞巴斯蒂安挥了一下手。“退。”
骑士们停下来,看著他。
“退!”塞巴斯蒂安喊。
骑士们转身,往殖民堡的方向撤。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,看著月影。
“你贏了这一下。”塞巴斯蒂安说。“但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也许。”月影说。“但不是今天。”
塞巴斯蒂安转身走了。他的右腿没有知觉,左腿在发麻,左肩的骨头裂了,右肋的断骨刺进了肺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水里拖出一道血痕。月影站在暗河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她转过身,朝铁山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跪下来。左臂的伤口在流血,右手的虎口裂了,身上至少有三道伤口。她用左手从皮囊里掏出铁线草糊,按在右臂的伤口上。铁线草的苦味混合著血腥气,让她想吐。
她站起来,继续走。
铁山,医庐。月影走回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断牙坐在医庐门口,看到她浑身是血,站起来,左手扶住她。
“你一个人去的?”断牙的声音沙哑。
“一个人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也许。”月影坐在石床上,断牙把铁线草糊按在她的伤口上。她咬著牙,没有出声。
白牙躺在旁边的石床上,看著她。“塞巴斯蒂安呢?”
“活著。”月影说。“但他再也不敢来了。”
白牙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了铁山的东西。”月影闭上眼睛。“不是铁山的血——是铁山的心。他怕了。”
断牙和白牙都没有说话。医庐外面,晨光照在铁山上。
倒计时:五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