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酒徒与诗(2/2)
软软听得入迷了:“好想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?”离风瞪了她一眼,“你那点功夫,还没走到瀋阳就被人打死了。”
软软吐了吐舌头。
离风又磕了一颗瓜子,忽然不说话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苏以为他睡著了,小心翼翼地问:“离长老?您没事吧?”
离风摆了摆手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:
“我告诉你们这些,是想让你们知道,这世上有个地方叫瀋阳,那里是我的家。但我回不去了。”
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了起来。
软软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苏苏低著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斐扬还是一张冷脸,但他的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摩挲剑柄了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。
只有默言,看著离风,忽然问了一句:“是因为你女儿吗?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离风的手停住了。手里那颗刚拿起来的瓜子,停在半空中,没有送到嘴边。
他没有回答,也没有否认。
默言也没有再问。
过了很久,久到空气都凝固了,离风才把瓜子塞进嘴里,磕开了,嚼了嚼,咽了。
“散了散了,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瓜子壳,“该干嘛干嘛去。別在这儿杵著了,看著心烦。”
眾人散了。
默言最后一个离开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离长老,您的故乡,会等您的。”
离风站在原地,看著默言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月亮升起来了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桂花树上,洒在他灰白的头髮上。
他仰起头,看著那轮月亮,轻声念了一句:
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瀋阳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谁。
但今晚没有人在听。
四
逍遥宗的追兵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那天夜里,默言正在静室外守夜,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。那是神跡峰山下暗哨的示警信號——有人闯山。
默言猛地站起来,浑身的內力在一瞬间运转到了极致。
寧花僧从佛堂里衝出来,僧袍都没来得及系好,敞著怀,胸口的金刚纹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他手里没拿酒葫芦,而是握著一把黑沉沉的铁棍——默言从来没见过他用武器,原来这和尚是使棍的。
“几个人?”寧花僧问。
“不知道,”默言沉声说,“但来得这么快,不会是善茬。”
话音刚落,山门外传来一阵尖细的笑声,像夜梟,刺耳,令人头皮发麻。
“嘎嘎嘎嘎……小和尚,老身来找你了。”
旧梦邪神。
默言和寧花僧对视一眼,同时冲向了山门。
山门外的石阶上,旧梦邪神佝僂著身子站在那里,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老树。他穿著那件永远不换的黑袍,兜帽压得低低的,只露出一张枯槁的脸和那张红得诡异的嘴。他的身后,站著十几个黑衣人,胸前绣著狼头徽记,一个个杀气腾腾。
“老东西,”寧花僧挡在山门前,铁棍横在身前,“上次的教训还不够?”
“教训?”旧梦邪神尖声笑起来,“上次是老身没吃饱,饿著肚子打不过你。今天老身吃了三个童男童女,元气满满,你拿什么跟老身打?”
寧花僧的脸色变了。
吃了三个童男童女。这个老魔头,为了提升功力,竟然真的在吸食幼童的气血。默言的手握成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。
“你们逍遥宗的人,都是畜生。”他说。
旧梦邪神歪著头看了他一眼,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天真的光芒,像小孩子发现了新奇玩具。
“你说得对,”他笑嘻嘻地说,“老身就是畜生。但畜生也想吃顿好的呀,对不对?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阴冷、怨毒、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:“把那个女娃交给老身,老身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。不然……”
他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,五根指甲上的绿光暴涨,在夜色中幽幽地亮著。
“八门逆转。你们应该听说过。”
默言没有后退。
他迎著旧梦邪神的目光,一字一顿地说:“这是神跡峰。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。”
旧梦邪神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“神跡峰又怎样?许护星不在山上,你们几个小娃娃,能挡住老身?”
他的身形忽然动了。
快得不可思议。佝僂的身体像一团黑色的烟雾在空气中飘散又凝聚,眨眼间就出现在了默言面前。那只枯瘦的手掌直直拍向默言的胸口,五根指甲上的绿光如同五把绿色的短剑,带著一股腐臭的气味。
默言没有硬接。他侧身一闪,同时一掌拍出,裂空掌的劲风呼啸而出。旧梦邪神的手臂像没有骨头一样扭曲了方向,避开了这一掌,反手抓向默言的后颈。
千钧一髮之际,一根铁棍从侧面横扫过来,带著破空的尖啸。
寧花僧出手了。
铁棍扫在旧梦邪神的手臂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打在了一块铁上。旧梦邪神的手臂纹丝不动,寧花僧却被反震得虎口发麻,铁棍差点脱手。
“小和尚,你的力气太小了,”旧梦邪神转过头来,看著寧花僧,咧开嘴,“老身吃了三个童男童女,身上的气血比你强十倍。你那点药纹,在老身面前不够看。”
他伸手一抓,五根指甲直插寧花僧的胸口。
寧花僧躲得快,但还是被其中一根指甲划破了僧衣,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血痕周围的皮肤在一瞬间变成了青黑色,並且迅速向四周扩散。
“有毒!”寧花僧脸色一变,立刻催动药纹渡气术,將毒素逼出体外。
旧梦邪神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他的身形再动,这一次同时攻击默言和寧花僧两个人。他的招式诡异至极,手臂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,身体可以扭曲成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,每一招都刁钻狠辣,招招取人性命。
默言和寧花僧联手,也只能勉强和他打成平手。
旧梦邪神的功力,比默言预想的还要强。
打斗声惊动了山上的人。苏苏第一个衝出来,看见山门外的激战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斐扬紧跟著出现,铁剑已经出鞘,剑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。软软抱著酒罈子跑出来,见状把酒罈子往地上一摔,拔出腰间的一对短刀,就要衝上去。
“別过来!”默言大喝一声,“你们守住山门,別让任何人进去!”
苏苏拉著软软退到山门內侧,斐扬横剑守在山门正中,目光冷冽地盯著那些黑衣人。
旧梦邪神嘎嘎大笑,越打越兴奋。他的八门逆转邪功不断吸取著默言和寧花僧外泄的內力,转化为自己的力量,打到最后,他的攻势不仅没有减弱,反而越来越猛。
“小娃娃们,你们的功夫不错,老身吃了你们,能多活十年!”
他的手掌猛地拍向默言的天灵盖。
这一掌太快了,快到默言来不及躲避。他只能运起全身的护体內力,硬抗这一掌——
一道剑光从天而降。
不是劈下来的,是“落”下来的,像一柄无形的巨剑,从九天之上直直插下,插在旧梦邪神和默言之间。
剑光落地,地面炸开一道裂痕,碎石四溅。旧梦邪神被剑光的余波震得连退数步,枯瘦的身体在夜风中摇晃了好几下才站稳。
“谁?!”他尖声叫道。
山门的台阶上,站著一个人。
许护星。
他穿著一件乾乾净净的道袍——奇怪,他什么时候换的衣服?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玉簪別著,脚上穿了一双新草鞋。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,不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回来的样子。
他手里握著一把剑。那把剑默言见过很多次,但从来没见过许护星拔出来过。剑身漆黑如墨,没有任何装饰,看起来普普通通,但此刻,那把剑的剑身上正流淌著一层银白色的光芒,像是月光凝结成了实体。
“镜渊剑。”旧梦邪神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。
许护星提著剑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,像一座山在移动。他走到旧梦邪神面前,看了看默言和寧花僧的伤势,然后抬起头,看著旧梦邪神,笑了。
“郑松,”他叫了旧梦邪神的本名,“二十年不见,你还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。”
旧梦邪神的脸色变了:“你认得我?”
“二十年前打伤你的人,就是我。”许护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以为你换了名字、换了地方,我就认不出你了?八门逆转这门邪功,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个人会。”
旧梦邪神的脸扭曲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:“老许,別来无恙啊。二十年前那一掌,老身记著呢,做梦都在想著怎么还给你。”
“那你今天可以还了。”许护星举起镜渊剑,剑尖指向旧梦邪神的喉咙,“来吧。”
旧梦邪神没有动。
不是他不想动,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。
许护星站在那里,明明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做,但旧梦邪神感觉面前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座山。不只是山,还有深渊——他感觉自己的目光、气息、甚至思绪都在被什么东西吸走,像落入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潭。
如山如渊。
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一战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感觉,站在许护星面前,像一只站在大象面前的蚂蚁。那一战他差点死掉,是靠装死才逃过一劫。
二十年了,他的功力增长了不少,但许护星的功力增长得更多。
“走。”旧梦邪神咬牙,转身就走。那些黑衣人们跟著他,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快得就像从未来过。
许护星提著剑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等那些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,他长长地吐了口气,把镜渊剑往地上一插,一屁股坐在石阶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累死我了,”他说,“还好把他们嚇跑了。真打起来我还真不一定打得过。”
默言愣住了:“师傅,你不是说——”
“我说什么?我说我打得过他?”许护星摆了摆手,“我二十年前是打得过他,那时候他还没吃那么多人,功力没那么深。现在他吃了二十年的人,吸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功力,我哪知道他现在有多厉害?万一打不过呢?先嚇唬嚇唬,嚇跑了最好。”
寧花僧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:“所以你刚才是在虚张声势?”
“什么叫虚张声势?”许护星白了他一眼,“这叫兵不厌诈。本座好歹是一宗之主,气场摆在那儿,他不敢赌。”
默言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他很少笑,但这一次他真的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我这个师傅真的是个奇葩”的笑,无奈又好笑的。
许护星看著他的笑容,也笑了。
“行了,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都回去歇著吧。今晚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他转身走上石阶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默言,你那个镜心,用好了就是天大的宝贝,用不好就是催命的毒药。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默言看著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五
那天晚上,默言回到静室门口的时候,发现门开了。
灵汐靠在门框上,身上裹著一条毯子,脸色还是很苍白,但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。她看著默言身上被旧梦邪神指甲划破的衣襟,目光里有一丝心疼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说。
“皮外伤。”默言在她旁边坐下,把门带上,挡住夜风。
两个人並肩坐在静室的门槛上,看著院子里的月光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银白色的光辉洒在桂花树上,洒在地上的瓜子壳上,洒在远处镜渊光滑的表面上。
“默言哥哥。”灵汐忽然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以前在鏢局的时候,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以后会变成这个样子?”
默言想了想,说: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灵汐的声音很轻,“我那时候以为,长大了就是换一种活法。没想到长大了,是换一种难受。”
默言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现在觉得,”灵汐转过头来,看著他的侧脸,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,“能再见到你,以前的那些难受,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。”
默言转过头来,看著她的眼睛。
黑亮黑亮的,像二十年前一样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灵汐笑了。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默言的手。默言的手指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收拢,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。
两个人的手,一只粗糙,一只冰凉,握在一起,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待著。
不说话,也不动。
就是握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