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垂钓者(1/2)
逍遥宗的总坛坐落在东海之滨的逍遥岛上。
岛不大,方圆不过十里,但岛上的建筑却极尽奢华。白玉为阶,金砖铺地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花木扶疏之间隱隱有仙鹤踱步。从远处望去,整座岛像一颗镶嵌在碧海中的明珠,云雾繚绕,宛如仙境。
但住在岛上的人都知道,这座岛不是仙境,是一座精心布置的牢笼。
逍遥游站在岛西侧的望海台上,手里握著一根钓竿。
钓竿很普通,就是一根竹子削成的,上面连漆都没上。鱼线也很普通,就是普通的丝线。鱼鉤是直的。
他在用直鉤钓鱼。
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七十三天站在这里了。每天早晨卯时三刻,他会准时出现在望海台上,摆好钓竿,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到午时。风雨无阻,从不间断。岛上的弟子们早就习惯了这一幕,甚至有人私下开了盘口,赌宗主今天能不能钓上鱼来。
结果从来都是一样的——钓不上来。
直鉤怎么可能钓上鱼?
但逍遥游不在乎。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鱼,而是钓鱼这件事本身。当一个自负到极点的人做一件註定失败的事,那件事就不再是“钓鱼”,而是一种宣言——你们看,我连直鉤都能钓上鱼来。
当然,他没钓上来过。但他坚信总有一天会钓上来。
这种近乎偏执的自信,是他最可怕的地方,也是他最可笑的地方。
今天,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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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穿著一身黑袍,缩在望海台的阴影里,像一团被揉皱的废纸。他的身形乾瘦得不忍直视,黑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,风一吹就鼓起一个大包,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有身体,只是一件袍子撑著一个脑袋。
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,看不见面容,只露出一张嘴。
那张嘴的嘴唇红得异常,红得像刚喝过血。此刻那张嘴正一开一合,发出一种尖细的、令人不適的声音:
“宗主,那女娃被人截走了。”
逍遥游没有动,甚至没有眨眼。他握著钓竿的手稳稳噹噹,鱼线在海风中纹丝不动。
“被谁?”
“一个和尚。”旧梦邪神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,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,“身材高大,浑身纹著药线,胸口有金刚纹身。老身查过了,他师父是一清和尚,东北雪地的苦行僧,二十年前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头,但据说医术通神。那个老东西三年前死了,留下这个徒弟。”
“一清?”逍遥游微微皱了皱眉,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做出钓鱼之外的表情,“娜仙子的旧识?”
“宗主好记性。”旧梦邪神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,“当年那女婴就是被他抱走的。老身找了他二十年,没找到。没想到这老东西藏得那么深,死都死得悄无声息。”
逍遥游沉默了许久。
海风吹动他月白色的长袍,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玉雕。他的面容清秀到近乎阴柔,皮肤白得透明,像是从未见过阳光。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,天生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薄唇微抿,唇角带著一丝天生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——那是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消失的表情,哪怕是在他暴怒的时候,那张脸看起来也像是在微笑。
这是一种病,也是一种武器。
“许护星的人接走了那个女娃。”旧梦邪神又说,“老身本想出手拦下,但许护星本人来了。老身跟他交过手,二十年前差点死在他手里。宗主恕罪,老身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不敢?”逍遥游终於转过头来,看著旧梦邪神。
旧梦邪神低下头,黑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真的害怕,还是在装害怕。这个人喜怒无常到了极点,有时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,追著蝴蝶满山跑,逗著小猫小狗傻笑;有时候又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,杀人如麻,吸血如饮。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变成什么样子,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这也是他最可怕的地方。
一个正常人的恶,是可以预判的。但一个疯子的恶,是不可预判的。
逍遥游把钓竿收起来,小心翼翼地放回旁边的竹篓里。他对这根破竹竿的態度,比对任何一个人都要好。旧梦邪神曾经亲眼看见,有个不知死活的弟子不小心踩了这根钓竿一脚,逍遥游二话不说,一掌拍碎了那弟子的天灵盖。
那弟子只是踩了一根竹竿而已。
“那个女娃,”逍遥游站起身来,负手而立,望著远处的海平线,“本座找了二十年。二十年来,本座每晚入睡前都要想一遍,找到她之后,该怎么处置她。”
他的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,但旧梦邪神的笑容更深了。他喜欢听逍遥游用这种语气说话,因为这种语气通常意味著有人要遭殃了。
“宗主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逍遥游微微一笑,那笑容太好看了,好看得让人脊背发凉,“先不杀她。把她带回岛上,关在逍遥殿的正堂里,让她看著本座修炼她从没见过面的娘亲留下的逍遥十三式。等她看完了,再杀。”
旧梦邪神嘎嘎地笑了起来,笑声像夜梟,在望海台上空迴荡:“宗主好雅兴。”
逍遥游没有笑。他看著远方,目光渐渐变得幽深:“岛上那些蛆虫,今天餵了没有?”
“餵了餵了,”旧梦邪神点头哈腰,“宗主吩咐的事,老身哪敢怠慢。后院那口大缸里,养了三千多条,个个肥嘟嘟的,看著就喜人。”
“带本座去看看。”
逍遥游转身走下望海台,旧梦邪神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,只留下空荡荡的望海台和一根被遗落的竹钓竿。
海风吹过,钓竿微微晃动,像是也在嘆息。
二
逍遥宗的后院有一间密室,密室的门是生铁铸的,重逾千斤,只有逍遥游本人的掌纹才能打开。
密室里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武功秘籍,没有神兵利器。
密室里有一口大缸。
大缸的直径超过一丈,深五尺,缸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蛆虫。白色的、肥胖的、不停蠕动的蛆虫,一层叠一层,在腐殖质和碎肉中翻滚、蠕动,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沙沙声。空气中的味道无法形容,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,那就是“腐烂”——所有的腐烂叠加在一起,加上潮湿的泥土、发霉的木料、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。
逍遥游站在大缸边上,低头看著那些蠕动的白色小东西,丹凤眼里竟然出现了几分难得的温柔。
“今天的新料,放了吗?”
“放了放了,”旧梦邪神搓著手,“老身昨天从山下弄了几十斤新鲜猪下水,切碎了拌在麦麩里,这些蛆宝宝吃得可欢了。”
“嗯。”逍遥游满意地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取出一双银筷,轻轻拨动缸里的蛆群,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,“这批蛆的个头不错,比上批大了一圈。再过七天,就该变蛹了吧?”
“宗主英明,再过七天就该变成蝇了。”
“到时候挑最好的留下,其余的放生。”逍遥游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轻柔得像在交代下人照顾自己的宠物,“苍蝇虽小,也是生灵,不可轻贱。”
旧梦邪神点头如捣蒜:“宗主慈悲,宗主慈悲。”
逍遥游把银筷收好,背著手在密室里踱了一圈,目光在那些蠕动的小东西身上流连不舍。他在这间密室里待的时间,比在正殿里处理宗门事务的时间还要长。整个逍遥宗都知道宗主有这个癖好,但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。
因为上一个敢说“宗主居然养蛆,太噁心了”的人,现在正躺在某个不知名的乱葬岗里,身体被野狗啃得只剩下半张脸。
逍遥游这个人,你可以在他面前骂他卑鄙、骂他无耻、骂他不是人,他都不会生气。他甚至会觉得你在夸他聪明——因为在他的字典里,“卑鄙”“无耻”这些词从来不是贬义词,而是对一个人谋略和手段的褒奖。
但你不能说他的蛆不好。
他的蛆是全世界最好的蛆。
三
“宗主,那个和尚查清楚了。”
旧梦邪神站在大缸边上,手里捏著一只刚刚从缸里捞出来的蛆虫,正在指尖搓来搓去。蛆虫在他枯瘦的手指间扭动,白色的身体被搓得几乎透明。
“叫寧心,江湖人称『寧花僧』。师承一清和尚,精通药纹渡气术,武功不弱,大概在当世一流高手中的中上水平。此人行踪不定,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,但做过几件大事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三年前,江南水患,有一群灾民被困在孤岛上,官府派了两次船都没救出来。这个寧花僧一个人游过去,背了十七个灾民出来,自己差点被水冲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两年前,岭南发生瘟疫,官府封城。他混进城里,用药纹渡气术救了上百个病人,最后连自己都染了疫,硬是靠药纹扛了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年前,他路过一个被马贼屠了的村子,全村死得只剩下几个孩子。他把那几个孩子一路背到了最近的镇子上,安顿好之后才走。”
逍遥游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一个花和尚,倒是个善人。”
“善不善另说,”旧梦邪神把蛆虫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下去,舔了舔嘴唇,“老身感兴趣的是他身上的药纹。那药纹渡气术,老身闻所未闻。若能將那秘法夺过来,加上老身的八门逆转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双浑浊的眼珠里,已经泛起了贪婪的光。
逍遥游瞥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了解旧梦邪神。这个老东西的贪婪是无底洞,给他一座金山,他会想要两座;给他两座,他会想要四座。永远不会满足,永远不会知足。
但这也是他之所以好用的原因。
一个贪婪的人,是最容易被控制的。
“去吧,”逍遥游摆了摆手,“你亲自去。把那个女娃带回来,死活不论。那个寧花僧……隨你处置。”
旧梦邪神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,嘴角还掛著一丝白色的、粘稠的东西——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蛆浆。
“老身这就去。”
他的身影在密室的阴影中渐渐消散,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。几息之后,密室恢復了安静,只剩下缸里蛆虫蠕动的沙沙声。
逍遥游站在缸边,又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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