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血夜(1/2)
默言至今还记得那场火。
不是因为它烧得有多旺——儘管它確实烧红了半边天——而是因为在火光里,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死。
那是个趟子手,姓孙,四十出头,酒糟鼻,嘴碎,最爱在歇脚的时候吹嘘自己年轻时的“英雄事跡”。默言听他说过不下二十遍,说有一年走鏢路过黑风岭,一个人砍翻了十几个山贼,救下了整支鏢队。后来默言才知道,那次砍人其实是秦师傅乾的,孙叔只是跟在后面捡了个漏。
但孙叔教过他认草药。有一次默言发高烧,是孙叔冒著大雨翻了两座山去镇上抓的药。
那个总爱吹牛的孙叔,死在一个黑衣人刀下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刀太快了。快到默言后来回忆那一夜时,怎么也想不起那把刀的样子,只记得一道白光闪过,孙叔的头颅就飞了起来,在空中转了好几圈,落在地上时眼睛还是睁著的,嘴巴还在微微张合,像是在吹嘘他这辈子都没吹完的牛。
默言没有哭。
他趴在柴房的狗洞边上,牙齿咬在一块烂木头上,咬得咯吱作响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,但他一声都没出。
因为他听见总鏢头陆平在喊:“別出声!別回头!活著!”
陆平说这话的时候,正用一把鑌铁枪抵住三个黑衣人的围攻。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没了,断口处血肉模糊,但他握枪的右手还是稳得可怕,一枪刺穿一个黑衣人的胸口,枪尖从后背透出来,带著一蓬血雾。
“走!”
默言钻过狗洞,滚进外面的草丛里,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和碎石,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,疼得他浑身一哆嗦,但他不敢停,连滚带爬地往黑暗中扑去。
身后,火光冲天。
他跑了很久,跑到肺像要炸开,跑到双腿像灌了铅,才一头栽倒在一片麦田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翻身回望,长风鏢局的方向,半边天都是红的,火光映在云层上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那一年,默言十二岁。
他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个夜晚,无数次问自己同一个问题:如果当时他没有钻那个狗洞,而是冲回去,哪怕捡起一块砖头砸在那些黑衣人身上,他会不会好受一点?
答案是永远不会。
因为不管他冲回去还是不冲回去,他都救不了任何人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连秦师傅教的那套长拳都打不利索,能做什么?
但知道答案和接受答案,是两回事。
那场火之后,他失去了一个家。
那场火之后,他背上了一条命。
那场火之后,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钻任何一个狗洞。
一
默言在长风鏢局待了不到两年,但这不到两年的时间,是他这辈子最像“人”的日子。
他是被总鏢头陆平从门外捡回来的。说“捡”不太准確,因为他当时是自己走上门的——如果“走”这个字可以用来形容那种连滚带爬的狼狈状態。
瘟疫烧光了他老家整个村子。爹、娘、妹妹,三天之內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。他记得娘临终前说的话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纸:“往北走,別回头。”
於是他就往北走。一个人,光著脚,从淮北走到青州,走了整整一个多月。饿了啃树皮、嚼草根,渴了喝沟渠里的水,困了找个屋檐一蜷。走到长风鏢局门口的时候,他已经不像个人了——瘦得像根柴火棍,浑身烂疮,两条腿上全是脓包,散发著一股腐臭的味道。
鏢局门前有个石狮子,他靠在石狮子上,本想歇歇脚再走,结果一靠下去就没了知觉。
是鏢局里的一个小丫头先发现他的。那小丫头大概八九岁,扎著两个小揪揪,穿著件红色的夹袄,蹦蹦跳跳地出门来,一眼就看见了这个蜷在石狮子边上的“东西”。她没有害怕,反而蹲下来,歪著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,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“好烫!”小丫头惊呼一声,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,“陆叔叔!陆叔叔!门口有个小叫花子要死了!”
默言后来知道,那个小丫头叫灵汐。
他当时烧得神志不清,只隱约觉得有人在往他嘴里灌药,有人在给他擦身子,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。那声音软软的、糯糯的,像刚出锅的米糕,听不太清说了什么,但听著就觉得安心。
他烧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双眼睛。
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葡萄,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。
“你醒啦!”灵汐高兴得跳了起来,拍著手跑出去,“陆叔叔!陆叔叔!他醒了!”
默言想说话,嗓子却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只能躺在那里,看著那个扎小揪揪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。后来过了很多年他才明白,那叫“活著”。
总鏢头陆平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,浓眉大眼,一脸络腮鬍子,说话嗓门大得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来。他走到默言床边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摸了摸下巴,瓮声瓮气地说:“命挺硬,烧成那样都没死。”
默言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会干活吗?”陆平问。
默言拼命点头。
“会餵马吗?”
点头。
“会扫地吗?”
点头。
“会打架吗?”
默言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陆平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在哆嗦:“不会打架不要紧,会挨打就行!鏢局里的规矩,新来的先挨三个月打,挨过去了就是自己人。”
默言不知道陆平是在开玩笑——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真的做好了挨三个月打的准备。结果是后来也没有人打他,倒是灵汐听说了这件事,气得鼓著腮帮子去找陆平理论了半个时辰。陆平被这小丫头闹得没办法,最后当著眾人的面拍胸脯保证“绝对不打”,灵汐才罢休。
默言就这样留下了。
他干活拼命。別人不愿意乾的脏活累活,他抢著干;別人歇著的时候,他还在干。他不是想表现什么,他只是怕——怕自己不够好,怕被人赶走,怕再次流落到那个没有屋檐的地方。
鏢局里的人看在眼里,对这个闷葫芦似的孩子也多了几分照顾。秦师傅——一个乾瘦的老头,常年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褂子,走路一瘸一拐的,据说是年轻时走鏢被马蹄踩断了腿骨——偶尔会在歇工的时候把他叫到后院,教他几招拳脚。
“你这个娃,太老实,”秦师傅一边教一边摇头嘆气,“老实人吃亏啊。”
默言不觉得吃亏有什么不好。吃亏总比没饭吃强。
他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。餵马、扫地、练拳、吃饭、睡觉,偶尔被灵汐拉著去放风箏、摘野果、听她说那些天马行空的梦。平平淡淡,但踏实。
直到那天傍晚,他抄近路从十里舖回来,无意间听到了林中那场密谈。
那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——阴冷,低沉,像蛇在草丛里爬行。
“……青风岭……一锅端……一个不留……”
默言趴在草丛里,浑身发抖,牙齿在嘴里打战。他想跑,想立刻跑回鏢局报信,但两条腿软得像麵条,怎么都使不上劲。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——你个没用的东西,你怕什么?你不去报信,鏢局里的人都会死!
可他真的怕。
那种恐惧不是来自理智,而是来自骨头缝里,是刻在人类基因里对死亡的原始恐惧。它像一只无形的手,掐住了他的喉咙,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林中的人散了。默言这才发现自己咬破了嘴唇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眼泪,跌跌撞撞地站起来,朝鏢局的方向跑去。
跑到鏢局门口的时候,他已经气喘吁吁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他衝进中院,当著满院子鏢师的面,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他听到的一切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笑。
一个捡来的小叫花子,说什么山贼劫鏢,怕不是饿昏了头。连秦师傅都皱了皱眉,觉得这孩子大概是听了什么閒言碎语当了真。
只有一个人没有笑。
那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腰间悬著一把没有开锋的铁剑。他比默言大几岁,剑眉星目,背挺得笔直,走路的步伐不大不小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这人默言认识。他叫沈青,是鏢局里最年轻的鏢师,也是总鏢头陆平最看重的弟子。听说他原本是个孤儿,被陆平从雪地里捡回来养大的。他对谁都不冷不热,但对默言还算客气——至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他当小叫花子使唤。
沈青走到默言面前,低头看著他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你听清他们有多少人了吗?”
默言拼命点头:“三……三十多个……有个嗓门特別大的说……说要『让长风鏢局这一趟有去无回』。”
沈青沉默了片刻,转身对陆平抱拳:“总鏢头,弟子愿带人先去青风岭探路。”
陆平皱著眉,摸著自己的络腮鬍子,半天没说话。这趟鏢太大,鏢箱里装的是京城一位权贵的生辰纲,丟了就是灭门之祸。他不敢大意,但又觉得靠一个小叫花子的几句话就改变行程,传出去让人笑话。
“让我去。”沈青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但谁都听得出来那种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陆平看了他很久,最终嘆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结果默言说得分毫不差。青风岭上果然埋伏了山贼,沈青带人提前设伏,打了山贼一个措手不及,当场擒了头目,押送官府。那趟鏢平安送达,长风鏢局的旗子又在江湖上飘了一年。
那件事之后,陆平对默言另眼相看了。他把默言叫到书房,关上门,认认真真地谈了一次话。
“你小子,胆子小,但眼睛毒。”陆平坐在太师椅上,手指敲著桌面,“有些东西,不是靠练就能练出来的。”
默言低著头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我准备收你进鏢局,正式拜秦师傅为师,”陆平说,“你愿意吗?”
默言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,磕得额头都红了。
“好,”陆平笑了一下,然后忽然收起了笑容,盯著默言的眼睛,“但你记住一句话——进了我长风鏢局的门,就是长风鏢局的人。將来鏢局有难,你不能跑。”
默言抬起头,看著陆平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不跑。”
那一年,他许下了一个诺言。
两年后,他食言了。
二
灵汐是个很奇怪的孩子。
默言一开始觉得她奇怪,是因为她太爱笑了。一个被鏢局收养的孤儿,整天笑嘻嘻的,好像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让她难过的事情。她笑著餵马,笑著扫地,笑著被师傅训斥,笑著被师兄捉弄,笑著摔倒了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,笑著把摔破的膝盖藏在裤腿底下不让別人看见。
默言见过她一个人在柴房里偷偷哭。那是她七岁那年,被几个师兄弟欺负,说她是个“没爹没娘的野种”。她当时没哭,还笑嘻嘻地说“我有爹有娘,陆叔叔就是我爹,陆婶婶就是我娘”。但那天晚上,默言起来上厕所,路过柴房,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。
他没有进去。
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进去后该说什么。他自己也是个孤儿,他自己也曾在无数个夜晚咬著被子角偷偷哭过,他知道那种时候,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。
第二天早上,灵汐又笑嘻嘻地出现在院子里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默言觉得,这个丫头比他厉害。他是不敢哭,她是不肯哭。前者是懦弱,后者是倔强。
灵汐称呼鏢局的每一个人都叫“叔叔”“伯伯”“婶婶”“阿姨”,叫得亲热极了,仿佛这些人真的是她的亲人。默言有时候会想:她是不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亲人?还是她只是太害怕失去,所以拼命地討好每一个人,好让自己看起来“值得被留下”?
他没有问过,因为这个问题同样也戳在他自己的心口上。
他也想討好別人。他也怕被赶走。他干活拼命,不是因为他喜欢干活,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不够好。每次有人夸他一句,他能在心里高兴好几天;每次被人骂一句,他能难受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。
他们都是那种人——那种被人丟过一次之后,就再也不敢让任何人失望的人。
但默言比灵汐幸运一点,因为他不会笑。
不会笑的好处是,你不用在难过的时候假装开心。
灵汐喜欢跟著默言。
默言去餵马,她就跟在后面帮忙抱草料;默言去扫地,她就抢过扫帚说“我来我来”;默言去练拳,她就蹲在一边看,看得无聊了就偷偷往他鞋子里塞石子。
默言拿她没办法。
有一次,灵汐问他:“默言哥哥,你为什么不笑?”
默言想了很久,说:“没什么好笑的。”
灵汐歪著脑袋想了想,忽然做了个鬼脸,把眼睛挤成斗鸡眼,嘴巴歪到一边,鼻子里发出“噗嚕噗嚕”的声音。默言愣了一下,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哈哈哈!你笑了你笑了!”灵汐高兴得在原地转起了圈,一边转一边喊,“默言哥哥笑了!默言哥哥笑了!”
默言赶紧板起脸,但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那是他来长风鏢局后第一次笑。
后来他发现,灵汐对谁都是这样——用尽全力让別人开心,好像別人的笑是她活著的意义。鏢局里有个脾气古怪的老鏢师,谁都不敢惹,灵汐却能三言两语把他逗得眉开眼笑;陆夫人有一次因为鏢局的生意不好愁眉不展,灵汐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大把野花,插满了整个堂屋,把陆夫人逗得又哭又笑。
默言有时候会想,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离开了灵汐,她还会笑吗?
他不知道答案,但他希望自己永远不需要知道。
三
火光里的灵汐是什么样子,默言没有看见。
他钻出狗洞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院子里已经全是黑衣人了,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厉鬼。他没有看见灵汐,只听见一个黑衣人喊了一声:“那女娃跑了!追!”
然后就是一片混乱。
默言在麦田里趴了很久,久到身体都僵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发抖,只知道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哆嗦,牙齿磕得“咯咯”响。他把脸埋在泥土里,闻见了青草和露水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——不知道是从鏢局那边飘来的,还是他自己身上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片废墟的。等他有意识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他站在鏢局原来的位置,脚下是焦黑的瓦砾和还未完全熄灭的残火。
搜了一整天,没有找到灵汐。
一具尸体都没有找到。
那些黑衣人来的时候,不只是杀人,还带走了尸体。默言后来才知道,灭口最彻底的方式,就是连尸体都不留下。没有尸体,就没有证据,没有证据,就没有仇家。一桩灭门惨案,最后变成了一桩“无头悬案”——鏢局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官府来查了一趟,说是“走水”,草草结案。
一个鏢局,几十口人,就这样从世上蒸发了。
默言没有离开青州。他在鏢局废墟附近搭了一个窝棚,白天四处打听消息,晚上缩在窝棚里睁著眼睛等天亮。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,但他觉得如果灵汐还活著,她一定会回来。
她没回来。
三个月后,一个秋天的傍晚,默言坐在鏢局废墟上发呆,一个身影从夕阳的方向走来。那人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,头髮隨意挽了个髻,用一根木簪別著,脚上趿拉著一双草鞋,手里提著一壶酒,边走边喝,活像一个酒醉的村夫。
他在默言身边站定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地方,”那人说,“以前是个鏢局?”
默言点了点头。
“你以前住这儿?”
默言又点了点头。
那人“嗯”了一声,仰头灌了一口酒,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废墟上,也不嫌脏。他望著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太阳,忽然说了一句话:“有的人走了,就回不来了。你在这儿等一辈子,也等不到。”
默言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著那人的脸。
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。四十多岁的样子,浓眉大眼,鼻樑高挺,嘴角带著一丝懒洋洋的笑意,像那种在茶馆里喝茶听书、什么閒事都不管的乡绅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——那双眼睛太深了,深得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,你盯著看久了,会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。
“你是谁?”默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站起身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然后伸出一只手。
“跟我走,我教你本事。”
默言看著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那只手不大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不是握刀握剑磨出来的那种硬茧,而是常年握笔写字、翻书页磨出来的软茧。
“你能教我报仇?”默言问。
那人想了想,说:“我能教你活下去。报不报仇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默言沉默了很久,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温暖。
四
上了神跡峰,默言才知道,这位救了他的“村夫”,居然是神州三大宗门之一的掌教。
神跡峰在江湖上的名头,不比逍遥宗小。它的立宗之本是山阴处那片光滑如镜的悬崖——镜渊。据说三百年前,一位名叫沈镜渊的奇人在此悟道,枯坐三年,从山壁的光影变幻中参悟出一套功法,名曰“镜渊岳峙决”。这套功法最玄妙之处在於,每个人修炼出来的效果都不尽相同——一万个人练,就有一万种不同的路。
神跡宗的弟子极少。许护星接任宗主之后,更是將“人少”贯彻到了极致。默言上山的时候,整个神跡峰上只有三个人:宗主许护星、护山长老离风,和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姑娘。
那姑娘就是苏苏。
默言第一次见到苏苏的时候,她正蹲在后院的井边洗衣服。不是洗自己的衣服——默言后来才知道,她在给离风长老洗衣服。离风长老是个邋遢鬼,一件袍子能穿一个月不换,换下来的衣服比抹布还脏。苏苏每次给他洗衣服,都要用皂角搓上三四遍,搓得手都破了皮。
“你好呀!”苏苏看见默言,立刻站起来,手上还滴著水,笑嘻嘻地打招呼,“你就是新来的师弟?不对,你比我小,应该是师弟吧?师傅说你是孤儿,我也是孤儿,太好啦,以后我们有伴儿了!”
默言还没开口,苏苏已经一把拉过他,往屋里走,边走边絮絮叨叨地介绍:“你住那间屋,我帮你收拾过了,被子是新的,枕头是我用旧衣服塞的,可能有点硬,你先凑合用,等过两天我找到棉花再给你换……”
默言被她拽著走,一时间有点恍惚。这种感觉太奇怪了——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,对他热情得像认识了十年。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对待,甚至觉得有点不自在,但心里某个地方,悄悄地暖了一下。
后来他才知道,苏苏对谁都这样。
不,不只是“这样”,是“更好”。
苏苏像是天生欠了全世界的人情,每天都在用各种方式“偿还”。她给离风长老洗衣服,给斐扬缝补剑鞘上的裂痕,给软软绣荷包,给许护星泡茶,给默言补袜子。似乎只要有人需要她,她就会立刻出现,带著那种小心翼翼的、生怕被人拒绝的笑容,问一句: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她帮人的方式也很特別——永远是在你自己还没开口之前,她就先做了。她好像有一种敏锐到近乎病態的直觉,能在一群人当中准確地捕捉到谁不开心、谁需要帮忙、谁在生闷气。然后她就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去討好那个人——递一杯茶,说一句玩笑话,或者什么都不做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。
有一次,默言在镜渊前坐了整整一天,一句话都没说。苏苏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捧野花,悄悄地放在他身边,然后一溜烟跑了。默言低头看著那捧花,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,黄的白的紫的,胡乱扎成一捆,明明很丑,却让他眼眶发酸。
还有一次,斐扬被许护星批评了——具体是什么事默言记不清了,只记得斐扬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回屋之后摔了门。苏苏端著一碗热汤去敲门,敲了七八下没人应,她就在门口蹲了半个时辰,等斐扬开门的时候,汤已经凉了,她捧著一个凉透的碗冲斐扬笑:“我给你热热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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