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尘土安置房,江湖第一课(2/2)
“陆部长,您好,我是今天新来的员工,钱子睿。”钱子睿站在门口,身姿挺直,语气恭敬谦卑。
陆志辉抬眼扫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克制,像是在审视一块未经打磨的毛坯石料。没有多余客套,语气清淡平稳:“应届毕业生?”
“嗯,土木工程专业,刚毕业。”
“江城读的书?”
“是的。”陆志辉隨手丟过来一瓶矿泉水,瓶盖未拆,动作乾脆利落,“陈总筛的人,农村出身,踏实。我们私企不看文凭光环,只看能不能沉下心、熬得住、听得懂话。”
直白朴素的一句话,没有拐弯抹角,赤裸裸撕开私企工地最简单的生存法则。
钱子睿握紧冰凉的矿泉水瓶,郑重点头:“我能吃苦。”
一旁的王强嗤笑一声,语气带著过来人的漠然:“吃苦是底线,不值钱。安置房图纸简单、工艺通俗、全靠堆人力赶工期。本地工人抱团排外、油滑偷懒、扯皮推諉是家常便饭。你们学生娃脸皮薄、讲死规矩,在这里行不通。工地不讲课本道理,只讲人情世故。子睿,你以后跟著陆部长,他是你师傅,技术、规矩、做人,他都会手把手教。物资领用、材料送检要是不懂,也可以来问我。”
这番话,没有温柔说教,只有血淋淋的工地真相。
钱子睿沉默聆听,默默记在心里。他隱约明白,从踏入这片黄泥工地的一刻起,校园里的温柔规则彻底作废,属於成年人的土木江湖,正式开启。
“住宿给你安排好了。”陆志辉起身,隨手抓起墙上掛著的一顶红色安全帽,丟到他怀里,动作乾脆利落,“项目部统一提供被褥生活用品,四人一间板房宿舍,空调、水电齐全,条件优於工人宿舍。记住,工地上红线不能碰:基坑、临边、高压线,陌生机械不要乱碰,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。后期需要领用实验器材、辅材,直接找王强签字。”
红色安全帽落在怀中,塑料材质冰凉坚硬。帽身印著醒目白色字样:襄城中南建设。在工地森严的顏色规矩里,红色代表管理人员,是总包单位技术人员、现场干部的专属標识,区別於普通劳务工人的黄色帽子。
这一顶红帽子,轻飘飘的,却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钱子睿心上。
它標誌著身份的彻底转变,从无忧无虑的在校大学生,变成尘土里挣扎的工程管理人员。
“今天不用下现场,先休整熟悉场地。”陆志辉指了指窗外成片的楼栋,语气严肃认真,“把二十四栋楼的分区、施工道路、基坑位置、临设、配电房全部熟记。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办公室,我带你从零学起,识图、放线、抄標高。我带徒弟不养閒人、不收少爷,不懂就问,犯错就改,能熬我就用心教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钱子睿用力点头。
“行李放宿舍。”王强拿起桌上的对讲机,按下按键,电流杂音过后,低沉的嗓音传出,“戴猛子,来工程部办公室一趟。”
两分钟不到,一名男人快步走进办公室。
男人三十岁上下,身材微壮,肩背宽厚,短髮利落,眉眼间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蛮横劲儿。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,穿著一身乾净挺括的黑色工装,头上同样扣著一顶红色安全帽,没有半点黄泥灰尘,和现场施工人员截然不同。此人便是戴猛子,项目部办公室主任,也是老板陈金石的亲外甥。
他是项目部公认的管家,人事排班、后勤伙食、物资领用、对外接待、琐碎杂事全部归他管辖。仗著是陈金石的外甥,在项目部权限极大,说话直白霸道,做事雷厉风行,旁人多半让他三分。不过他分寸感极强,对王强向来恭敬,平日里一直喊王强强叔。戴猛子不算技术岗,不懂施工图纸,却把控著项目部所有人的日常起居与办公权限,是这片工地上特殊的存在。
“强叔。”戴猛子语气恭敬,没有过多客套,目光扫了一眼白净的钱子睿,嘴角扯出一抹隨性的笑,“新来的大学生?走,我带你去宿舍安顿。”
钱子睿提起行李箱,跟在戴猛子身后,穿行在板房过道之间。
过道两侧堆满杂物,钢筋废料、閒置模板、水泥沙袋隨意堆放,墙角布满青苔,潮湿黏腻。板房隔音极差,隔壁办公室的爭吵声、印表机运转声、工人吆喝声清晰入耳。
“別拘谨,咱们项目部没那么多虚礼。”戴猛子走路步子很快,说话乾脆利落,带著一点与生俱来的优越感,“我是老板外甥,管后勤、管人、管杂事。你好好跟著陆部长学技术,安分踏实,在这里就不会受委屈。中南建设规矩简单,听话、肯干、不惹事,工资从来不拖欠。”
钱子睿轻声询问:“陈总当初真的是木工起家?”
“那还有假?”戴猛子侧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坦然直白,“九十年代,八个乡下汉子,一把锤子闯江湖。陈总、施总是领头人,陈总在外揽活搞商务,施总坐镇管现场。八个元老现在个个实权在手,我强叔手握物资大权,管材料、管库存,是老板最信任的人;你师傅陆部长,施总嫡系,技术顶尖,人冷心善。我是外人插不进来的嫡系,专管后勤人事,给整个项目部兜底。”
钱子睿若有所思,轻轻点头。
原来每一个看似光鲜的老板背后,都藏著旁人看不见的血泪过往。陈金石从泥泞里爬起来,扎根襄城、深耕本土,一手搭建起自己的商业帝国。而这片尘土飞扬的安置房工地,便是他江湖版图里最朴实的一块基石。
宿舍位於项目部最內侧,远离施工主干道,稍微安静一些。
推开门,简陋粗糲的宿舍映入眼帘。屋內摆放著两组铁质高低上下铺,四张床铺规整排布,是工地最常见的制式铁架床,钢架冰冷厚重,床板坚硬厚实。项目部有不成文的规矩,管理人员一律睡下铺,上铺空置出来专门堆放行李、纸箱与杂物,避免空间拥挤。目前宿舍另外两张下铺已经有人入住,靠里侧两张床铺分別住著两名老员工:一位是焦大峰,三十多岁的老牌施工员,干土建已有七八年,常年扎根现场,性子大大咧咧,说话直来直去,精通现场施工协调;另一位是老高,专职测量员,沉默寡言,做事严谨刻板,手上常年握著全站仪、水准仪,整片安置房的標高、点位、放线全都归他把控。两人此刻都去了现场,床铺收拾得简单隨意。床上统一铺著配发的蓝色被褥,棉被、床单、枕头一应俱全,被角叠放得不算整齐,带著新布料淡淡的生硬味道。墙面简单刷白,墙根处泛著一圈潮湿霉斑;墙角立著一台老旧掛式空调,外壳泛黄,出风口积满厚厚的灰尘。窗边摆著两张简易长条书桌,桌面空旷乾净,没有多余杂物。
房间不算宽敞,层高偏低,关上房门后闷热压抑。但对於常年漂泊的工地人而言,这一方小小的板房,已是遮风挡雨的安稳归宿。
“条件简陋,工地都这样。”戴猛子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,通风散味,“襄城湿气重,梅雨季返潮发霉,衣服晾十天都干不透。晚上蚊虫多,自己记得买花露水、蚊香。食堂就在隔壁,一日三餐大锅饭,荤素管饱,不要挑嘴。生活用品缺什么直接找我登记申领,项目部统一配发。”
“谢谢戴主任。”钱子睿真诚道谢。
“不用客气,都是同事。”戴猛子性格直爽,说话不绕弯,“我直白跟你说,安置房枯燥熬人,二十四栋楼来回跑,又杂又累。好在你师傅靠谱,陆部长从不藏私,待人公允。你宿舍两个人也都是老员工,焦大峰混现场人情通透,老高技术扎实沉默靠谱。你刚出校门,嘴巴甜一点、手脚勤快一点,不要耍学生脾气,在这里就能站稳脚跟。”
短短几句叮嘱,直白粗鲁,却一针见血道破工地生存法则。
戴猛子交代完事项,转身离开,屋內只剩钱子睿一人。
他把行李箱靠墙放置,走到窗边,推开玻璃窗。潮湿的热风扑面而来,裹挟著漫天尘土与工地嘈杂声响。窗外塔吊林立、脚手架纵横,黄泥裸露、草木杂乱,无数工人在楼栋之间来回穿梭,渺小又忙碌。远处工地上,红点、黄点错落分布,红色是项目部自己人,黄色是劳务工人,界限分明,冰冷又现实。
他抬手戴上那顶崭新的红色安全帽,塑料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大半眉眼。
视线穿过层层钢管脚手架,望向远处襄城城区的方向。那里高楼林立、霓虹璀璨,车流不息、人声鼎沸,藏著他放不下的人,藏著乾净温柔的过往。
而身后,是漫天尘土、泥泞工地,是枯燥繁重的工作,是看不见尽头的漂泊前路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林月发来的微信消息,字数简短,语气温柔:
【我明天正式去学校报到入职,你照顾好自己,注意安全。】
钱子睿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迟疑许久,缓缓敲下回覆:
【我很好,別担心,你也照顾好自己。】
没有多余的情话,没有矫情的抱怨,没有苦涩的倾诉。他不愿把满身尘土、满心狼狈展露给那个乾净的女孩。
他默默收起手机,关上玻璃窗。隔绝了远处城市的喧囂,也暂时隔断了心底柔软的念想。
屋內安静沉闷,空气中残留著新板材的刺鼻味道。
少年坐在床沿,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满黄泥的小白鞋,又抬手看了一眼帽身刺眼的红色。
这一刻,他彻底明白。
汉口高铁、襄城离別、尘土工地、红色安全帽。
浪漫落幕,江湖开场。
2016年的初夏,城南二十万平方安置房工地。
钱子睿的土木江湖,从此,尘土为序,泥泞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