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豆花店(四)(2/2)
“等到他们自己出错。”
“他们要是一直不出错呢?”
“那就一直等。”
“师傅,就算我能等,公司那边也不可能一直给我时间啊,你也不可能一直帮我拖著吧。”
“公司那边你別管,我已经跟李总监说了,这案子背后有反催收联盟的影子,不是单纯的催收问题,把你开了,只会让事情更糟。”
“李总监怎么说?”
“李总监说,把你的工资无限期停发,直到这个案子有了定论,要么收回钱,你留下,要么收不回,咱俩一起滚。”
陆简眼圈红了:“师傅,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?我不过才叫了你几天师傅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刚收个徒弟就被人搞死,传出去,丟我的人。再说了,李总监的话,听听就完了,公司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让我滚蛋。”
“师傅,我、我这就去找王建国!我弄死这个孙子!”
“找王建国?弄死他?然后再弄一段视频掛网上?你是嫌你命不够长,还是想弄死你师傅我啊?”
陆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清收不是玩命。”黄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现在最重要的,不是要回那八万块钱,是保住这个饭碗,保住自己的命。记住,別嘴贱,別在网上乱说话,別给我惹事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黄组长指了指陆简的手机,“把那些社交软体刪了,別看评论,看了只会让你更烦躁。”
说完,黄组长转身走了。
陆简站在巷子口,看著黄组长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知道黄组长说得对,可他等不起。
耐著性子,陆简又蹲了三天,依旧什么也没有蹲到。
豆花店的门时开时关,王建国始终没露面,他老婆偶尔来一次,也是匆匆忙忙。
第四天,晚上九点的时候,王建国终於出现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,身边还跟著个戴眼镜的男人。
“王老板……”陆简迎上去。
“你咋个又来咯?”王建国皱著眉头,“我说咯,没钱还,你找我也莫得用。”
“我不是来要钱的。”陆简说,“我就是想跟你谈哈,网上那个视频……”
“视频的事我不晓得。”王建国打断他,“你莫问我。”
“你咋个可能不晓得?那天你明明在录像……”
“我录像,是为咯保护我各人,”王建国说,“你们催收的天天上门扰骚,我不得留个证据嗦?”
“我扰骚你?我哪句话扰骚你咯?”陆简急了,“你欠到钱不还,我上门来协商,这叫扰骚喃?”
“你讲话那么大声,还威胁我,这不叫扰骚,叫啥子嘛?”
“我威胁你?我哪句话威胁你咯?”
“你说让我去告,还说天老爷都容不得我,这不是威胁,啥子才是威胁噻?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旁边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,接过了话头,“你就是那个催收员?网上那条视频里的?”
陆简看著他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王老板的法律顾问,姓刘。”眼镜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
“你们这是设套害我。”陆简没有接名片,“那段视频是剪辑过的,你们故意截取我说的话,恶意传播,这是誹谤!”
“誹谤?”刘律师笑了,“话是你自己说的吧?没人逼你吧?你自己口无遮拦,怪得了別人?”
“你们……”
“陆先生,我劝你冷静一点。”刘律师收起笑容,“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。网上舆论一边倒地骂你,上头也接到了大量投诉,你们公司也受到了很大压力。如果你继续纠缠王老板,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很简单。”刘律师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你公开道歉,承认自己催收方式不当,態度恶劣。第二,这笔债务,你们公司必须全额减免,王老板不会再还一分钱。”
“不可能!”陆简脱口而出,“八万块钱,你说免就免?你当银行是你家开的?”
“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刘律师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陆简叫住他,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刘律师停下脚步,看著他。
陆简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陆简说,“我得跟公司匯报。”
“三天。”刘律师说,“三天之內,如果你们不接受我们的条件,事情可能会闹得更大。到时候,別说你,你们公司都得跟著倒霉。想好了,给我打电话。”
说完,刘律师塞了张名片到陆简手上,带著王建国走了。
陆简站在原地,看著他们消失在巷子里。
“师傅,我见到反催收联盟的人了。”陆简给黄组长打电话。
“来公司,见面说。”
到了公司,陆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。
黄组长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反催收联盟……刘志高……”黄组长念叨著。
“你认识?”
“以前打过交道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黄组长看了他一眼,“你先说说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陆简犹豫了一下:“要不……先答应他们?把视频撤了再说?”
“答应他们?减免八万债务?你说了算吗?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我问你,”黄组长盯著他,“你是想保住这份工作,还是想爭这口气?”
陆简愣了一下:“当然是保住工作。”
“那你就按他们说的做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你觉得委屈?觉得冤枉?”黄组长站起来,“陆简,我告诉你,这行就是这样。你嘴贱惹的祸,你自己得扛。你觉得那段视频是剪辑过的,可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?你当时是不是態度恶劣?你是不是威胁人家了?”
陆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以为清收就是上门要钱?你以为背几条法律条文就够了?”黄组长指著他的鼻子,“你第一次外访就能搞出这么大动静,你知道老子当年花了多长时间才学会的闭嘴?”
陆简低著头,不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,这行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。你面对的不是那些数字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他们有家庭,有孩子,有难处,有苦衷。你上去就一顿懟,人家能不恨你?人家能不整你?”
黄组长越说越气:“你现在知道反催收联盟厉害了?我告诉你,这才刚开始。你要是继续这么干下去,以后有的是你受的。”
陆简抬起头:“师傅,那我该怎么办?”
黄组长看著他,嘆了口气。
“先按他们说的做。”黄组长说,“公开道歉,承认错误。先把舆情压下去再说。”
“那债务呢?”
“债务的事以后再说。”黄组长坐下来,“你先过了眼前这关。”
陆简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觉得不公平。”黄组长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但这行就是这样。你选了这条路,就得承受这些。”
说完,黄组长拿起外套,走了,把陆简一个人丟在了办公室。
陆简坐回自己的工位上,整整坐了一夜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天亮的时候,他打开了电脑,开始写道歉信。
“我是中盛资管清收员陆简,在此就我在催收过程中的不当言行,向王建国先生及家人,向社会公眾,真诚道歉……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,敲得很慢。
每敲一个字,都像在往自己心上扎一刀。
他知道,这封道歉信一发出去,他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。
他將被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,也將死死地吊在中盛资管这棵歪脖树上。
道歉信写完,他检查了一遍,点了发送。
发送成功的那一刻,陆简居然感觉到了一丝解脱般的轻鬆,也感觉到了肚子里的飢饿。
“天大地大,抄手最大。”
他关掉电脑,拿起外套,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在附近巷子里的小店要了一碗红油抄手,正吃著,手机震了一下,黄组长发了消息过来:
“道歉信我看了,还行。接下来,该干正事了。”
陆简盯著那条消息,愣了很久。
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也不知道黄组长说的“正事”到底是什么,又该怎么干。
当天下午,陆简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陆简是吧?我是刘律师,王建国的法律顾问。道歉信我们看到了,態度还行。但光道歉不够,你还得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王建国把债务免了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陆简说,“我没有这个权限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我再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內,如果债务没有减免,我们就继续往上捅。到时候,不仅是你,你们公司都得吃不了兜著走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
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。我们已经联繫了几家媒体,他们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。你猜猜,如果你的『光辉事跡』上了电视、上了报纸、上了热搜,你的母亲会不会看到?”
“你们別动我妈!”
“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。”
电话掛断了。
陆简握著手机,在路边发了一会呆。
他打开瀏览器,搜索“反催收联盟”。
“反催收联盟:债务人的救星还是骗局?”
“揭秘反催收联盟:两头吃的黑產链条”
“反催收联盟被指敲诈勒索,多名债务人血本无归”
这些文章里描述的套路,跟王建国的情况几乎是一模一样。
陆简终於意识到了,自己面对的,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利益群体。
外面下起了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他脸上。
他没有打伞,也没有躲,就那么站在雨里,让雨水浇透了自己。
冰冷的雨水顺著脸颊流下来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他突然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陆简啊陆简,你龟儿硬是个笑话。”
他在雨里站了很久,直到雨停了,才慢慢走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