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豆花店(四)(1/2)
陆简一夜没合眼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,简单洗漱了一下,出门前对著手机照了照。
“得,这回真成討债鬼咯。”他朝著手机屏幕上那个脸色蜡黄两眼血丝的傢伙嘀咕了一句,抓起桌上的档案袋,塞进背包里。
七点半的时候,陆简就到了公司楼下。
黄组长还没有来。
陆简靠在花坛边上,点了根烟,试探著抽了一口,烟气呛进肺管子里,害得他咳嗽了半天,眼泪都咳了出来。
“咳、咳咳,硬是不晓得这个东西有啥子好抽的,咳咳咳……”
咳嗽的间隙里,他又小小地嘬了一口。
烟抽了半根,黄组长来了。
“学会抽菸了?”
陆简把手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,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举在手里,走向黄组长:
“我估摸著是要被开了,好歹喊了你这么多天组长,买包烟给你。”
黄组长接过烟,点上:“烟呢?”
陆简把手上缺了两支的烟盒递过去:“我就是好奇,自己试了一支,嘿嘿。”
“还笑得出来?”黄组长也不客气,接过烟装起来,“一宿没睡?”
“睡不著。”
“废话,摊上这事儿能睡著才怪了。要我说,趁早走了也好,这清收就不是人干的事。”
“组长,我真得被开了啊?”
“怎么,捨不得?”
“倒不是,我……我需要钱……”
黄组长把菸头弹进垃圾桶:“走吧,上去说。”
陆简乖乖跟在黄组长的屁股后面进了电梯。
到了办公室,黄组长示意陆简在对面坐下:“昨天去找王建国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见著了?”
“见著了。”陆简顿了顿,“他不理我,还说不知道什么视频。后来……后来有人来找我,威胁我,让我別管这事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认识,一个光头,一个平头,胳膊上都有纹身,手里还拿著刀。”
“害怕了?”黄组长问。
“怕。”陆简老实承认,“组长,我腿都软了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干这行,不怕才不正常。但怕归怕,你要不想被开,这事儿还得办。”
“怎么……怎么办?”
“先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陆简想了想:“我想再去找王建国,跟他好好谈谈,哪怕……哪怕给他道个歉,把视频的事解决了再说。”
“道歉?你道什么歉?”
“我……我那天说话是有点过分,什么『天老爷都容不到你』,这话確实不该说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黄组长打断他,“你以为道个歉就完了?人家设这个局,不是等你道歉的。”
“那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黄组长冷笑,“让你栽跟头,让你丟工作,让这案子烂在手里,他们好从中捞钱。”
陆简沉默了。
“怎么样?还要接著干吗?如果不想干了,现在抽身还来得及,我跟公司说一下,可以给你发一个月工资。”
听到黄组长的话,陆简犹豫了,或者说怂了。他本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。
“可是我试用期不是没有底薪吗?”陆简疑惑地问。
“算是给你的补偿吧。”黄组长没说是什么补偿,陆简猜测是因为网暴的事。
“李总监说要停了我的工资……”
“李总监的话,不用太当回事。”
有那么一瞬,认怂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,话到嘴边,又被他憋了回去。
拿了这一个月的工资,然后呢?他身上原本就背著银行的锅,现在又被那条视频钉在了耻辱柱上,离了中盛这棵歪脖子树,他不知道他还能去哪里,难道真要做一辈子换电员,由著网贷的窟窿越捅越大?
“我想好了,接著干。”陆简纠结了一会,下定了决心。
“好。”黄组长在陆简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,“你想接著干,就听我的。”
“怎么干,你说吧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,你给我老老实实去王建国那边蹲著,天天去,別说话,別动手,你就给我蹲著,等著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机会。”黄组长又点了根烟,“你现在就是一只苍蝇,人家攥著苍蝇拍寻摸你,你越扑腾,死得越快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趴在旮旯里,藏好了,別动弹,等苍蝇拍自己撤了,你再飞。”
“可是,组长,我只有三天的时间。”
黄组长没有接陆简的话头,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要不,你喊我一声师傅吧。”
“师傅?”陆简知道,叫这一声师傅,绝不是简单的一个称呼转换,而是眼前的黄组长,要替自己担些什么了。
“嗯,你当我徒弟,我给你爭取点时间。”
“师傅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们组,是掛靠在中盛的,这你知道吧?”
“嗯,知道一点。”
“我们干催收的,留不住人,来十个,最后都不一定能留下一个。我这个组长,你也可以理解为承包人。手底下没人,我他娘的就是个光杆司令。我看你是干催收的这块料。”
“是,师傅。”陆简听到黄组长说自己是干催收的这块料,自己也不知道是应该庆幸,还是悲哀。
“时间的事,你不用管。去吧,记住了,別说话,別动手,最好连面都別露,就老实蹲著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陆简直接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。
他记著师傅的话,这次没有露面,就远远地猫在巷子口盯著。
王建国在店里忙活,他老婆张豆花在门口招呼客人,孩子在旁边的婴儿车里睡觉。
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中午刚过,豆花店的门关了,王建国一家子都走了。
下午三点,张豆花抱著孩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进了店。没一会儿,又出来了,手里提著个塑胶袋,急匆匆地走了。
第二天,豆花店乾脆没开门。
捲帘门拉得死死的,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第三天,豆花店开门了。
王建国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,每隔一会儿就会拿出手机看一眼,好像在等什么消息。
陆简忍著进店的衝动,继续猫著。
第四天,陆简直接走到店门口,还没进门,王建国就看到了他。
王建国脸色一变,放下手里的东西,快步走到门口,关上了玻璃门。
陆简站在门外,隔著玻璃门看著王建国。
王建国看著他,摇了摇头。
陆简没动,就那么站著。
两人对视了十几秒,王建国转身回了厨房。
陆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第五天,关门。
第六天,关门。
第七天,关门。
陆简忍不住了,他试著打王建国的电话,关机。
他想了想,给王建国发了条简讯:
“王老板,我知道你在躲我。我今天来不是催你还钱的,就是想跟你谈谈。不管怎么样,事情总得解决,对不对?我在这等你,等到你来为止。”
发完简讯,他继续蹲著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天完全黑了,王建国始终没有回信息,电话也一直关机。
陆简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,天天蹲在那儿,风吹日晒,连个屁都没蹲出来。
他的心根本静不下来。
手机每震动一下,他都在想,会不会是王建国回消息了,或者是公司打来的辞退电话。
结果都不是,是一个个陌生的號码发来的辱骂消息。
“催收狗去死吧!”
“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枪毙!”
“amc赶紧把他开除,这种败类留著过年吗?”
他试著不去看,但手总是不听使唤。
第八天,黄组长来了。
“蹲著呢?”
“蹲著呢。”
黄组长看了他一眼,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胶袋,扔给他:“吃吧。”
陆简打开一看,是两份盒饭,还冒著热气。
“谢谢师傅。”他也不客气,蹲在路边就吃了起来。
黄组长靠在电动车上,点了根烟,看著他吃。
“这几天,蹲出什么来了?”黄组长问。
陆简嘴里塞满了饭,含混不清地说:“什么也没蹲出来。”
“打电话了吗?”
“打了,关机。发简讯也不回。”
“嗯。”黄组长吐了口烟,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告诉他,別理你,拖得越久,对他越有利。”
“可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?”陆简问,“我就是个小催收员,搞我有什么用?”
“他们不是针对你,是针对这单案子。”黄组长说,“八万块钱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,但只要能搅黄了,他们不但能从王建国那儿拿到『维权费』,还能扬名立万儿,拿这个案子当『成功案例』,去忽悠更多的债务人。等他们手上的案子攒够了一批,就该找我们催收的谈『合作』了。”
“合作?”
“对,合作。要么我们给他们钱,他们撤出,我们花钱买平安,要么,他暗地里帮我们提供债务人信息,帮我们催收,跟我们分成。”
“这么黑?”
“这才哪到哪啊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
黄组长看了他一眼,把烟掐灭:“我已经跟你说了,蹲著,別动,接著等。”
“等?等到什么时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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