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那把落灰的旧吉他(2/2)
他拨响琴弦,同时微微侧过头,耳朵朝著共鸣箱的方向压低了两厘米,仿佛要將自己的灵魂探入那片小小的、由木头构成的宇宙里。
篝火的“噼啪”声,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。
他在听,用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力在听。听那个音从微微偏低到精准落位的每一丝细小变化。
他没有掏出手机打开调音器,也没有向工作人员索要夹式调音夹。
他的耳朵,就是最精密、最敏锐的仪器。就这样,一弦一弦地拧,拨,听。
一直靠在椅背上、姿態有些慵懒的苏槿汐,不知何时,身子已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一点。
她的目光穿过跳跃的火光,牢牢锁在江怀瑾的手上。
绝对音感。
她心头一震。这不是后天苦练就能达到的境界。
这是一种近乎生理本能的天赋,能直接从纷杂的声波中捕捉到最本质的频率偏差,然后用肌肉记忆去精准修正。
她没有出声,甚至屏住了呼吸,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有条不紊地调试每一根弦。
六弦,五弦,四弦,三弦,二弦,一弦。
每一次拨弦和调整之间,间隔都不超过三秒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迟疑或试探,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处理熟悉的伤口。
安静,精准,手上那份沉稳的力量,与他此刻身处的被嘲讽的境地形成了巨大的反差。
不远处的叶诗音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的那把昂贵吉他从膝盖上放了下来,不弹了。
她死死盯著江怀瑾的手,盯著他拧动旋钮时那细微到不可思议的角度,然后,她微微地,闭了一下眼睛。
作为在音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人,她见过太多才艺平平却硬要粉饰太平的“表演者”,他们拿起乐器时,手上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、无法掩藏的生疏与心虚。
但江怀瑾抱著那把吉他的姿势,不是那种感觉。
那是一种融入骨血的熟悉,是乐器作为他身体延伸一部分的自然。
当最后一根弦调完,他右手五指张开,如扫过水麵一般,拨了一个清脆的开放和弦。
一瞬间,仿佛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。清亮、乾净、和谐的共鸣声荡漾开来,六根弦的音程之间分毫不差,完美地交融在一起。
那把积著灰、带著疤的旧吉他,在他手里,仿佛被注入了灵魂,突然变成了一件截然不同的东西。它醒了过来。
人群里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下,眼中有惊讶,但都没说话。
直播间的弹幕节奏诡异地慢了两秒。那种铺天盖地的嘲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疑的、等待下文的观望。
【等等等等……他调好了?】
【臥槽,他没用调音器啊?纯用耳朵听的?】
【刚才那个和弦准了吗?我木耳听不出来,但感觉好好听……】
江怀瑾终於抬起头。
他的视线越过前排站著的几个人,越过韩铭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担忧,越过秦浩那只停在半空的酒杯,最终,精准地落在了苏槿汐的身上。
她也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,眼底有他能读懂的震动与瞭然。
两人隔著摇曳的火光对视,他没有说话,只是极细微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,但方向无比明確,就是衝著她。
那不是一个问句,不是请求,更不是邀请。
那更接近於一种確认,一种无声的宣告:接下来,你听好了。
苏槿汐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膝盖上柔软的裙摆,指尖传来布料的纹理感,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有些潮热。
她鬆开手,坐直了身体。
篝火烧得更旺了。
陆辰轩终於从舞台的阴影里慢慢直起了背。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把脱胎换骨的旧吉他上,停顿了几秒,隨后缓缓转向身边那台价值百万的施坦威。
那台象徵著极致与完美的钢琴,在这片被吉他清音唤醒的夜色里,头一次,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