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:鹰旗下的证词(2/2)
他转向波利弗。
“写上:对方自称奉塞里爵士之令,以查探爭议边界为名进入霍亨索伦领。未持信函,未通报海疆城,隨队武装齐备。”
波利弗飞快记录。
奥托要的不是让哈根说出泰陀斯伯爵的名字。那反而不可信。一个普通游骑怎么可能知道伯爵真正的意图?
他要的是让事情停在最有用的位置:
布莱伍德家兵越界了。
他们没旗、没信、带武器、勒索银矿。
这就够了。
不多不少,刚好够海疆城发力,也刚好不给杰森伯爵必须立刻开战的压力。
午后,佛雷家的两名巡骑出现在河对岸。
他们没有越过界桩,只远远看著。黑鸦破布、石灰泥场、烟燻马肉、临时坟坑,还有霍亨索伦士兵身上新缴获的破损锁甲,都落进了他们眼里。
其中一人显然认出了布莱伍德的马具,脸色微变。
他们停留了不到半个时辰,就拨马离去。
波利弗皱眉。
“大人,他们会去找雷蒙德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雷蒙德会害怕吗?”
“会。”
奥托看著河对岸。
“也会兴奋。布莱伍德在这里流了血,说明这片河谷比他想的更值钱。他会意识到自己拿的一成不是白银,是一根烧红的铁条。握住有利,握不住会烫穿手掌。”
波利弗低声道:“那我们要不要主动送信安抚他?”
“不。”
奥托摇头。
“让他先不安。贪婪的人如果从不害怕,就会开始提价。让他知道我们需要他,也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只能求他。”
这就是奥托与帐房的不同。
波利弗会想如何稳住一笔支出。
奥托想的是,如何让一条贪婪的狗既愿意守门,又不敢咬主人。
同一日下午,海疆城。
杰克抵达主堡时,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。
他没有被立刻带去见伯爵,而是先被海疆城的守门骑士盘问。木匣被送到学士手中,信上的火漆完好。等那枚双头黑鹰戒印被確认之后,杰克才被带进领主大厅。
杰森·梅利斯特正在用餐。
听到蓝叉河谷送来急信,他没有继续切肉,而是放下餐刀。
老学士拆开信,越读眉头越紧。
派屈克站在一旁,听到“带黑鸦纹饰之越界武装”时,脸色微沉。
杰森伯爵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先看物证。
马鐙、皮带扣、剑鞘铜片,一件件摆在桌上。老学士检查刻痕,又询问杰克送信路线和战场情形。杰克谨记奥托吩咐,不添油加醋,只说自己亲眼看见的事:敌人越界,勒索,先拔剑,泥场交战,三俘,四逃。
“死了多少?”
杰森伯爵问。
杰克低头。
“我方七人,重伤六人。敌方八死,三俘,四逃。”
派屈克眼神一动。
“你们用四十个泥腿子,打退十五名布莱伍德游骑?”
杰克回答:“大人,领主提前泡软了泥场,挖了浅沟。不是硬打。”
大厅安静了一瞬。
杰森伯爵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他倒是诚实。没有把泥地说成勇气。”
老学士低声道:
“大人,若这些物证属实,布莱伍德家很难声称这只是普通失踪。可如果我们直接指控泰陀斯伯爵,事情会升级。”
杰森伯爵看向地图。
蓝叉河谷那片小小空白,原本不值得他多看。可现在那里有银矿,有一个能打的封臣,也有一条可能把海疆城拖进陆上爭端的裂缝。
派屈克开口:
“父亲,奥托是在逼我们站队。”
“当然。”
杰森伯爵语气平静。
“但他逼得很乾净。他没有在信里写布莱伍德正规军,也没有要求我立刻出兵。他给我的是证据,不是命令。”
派屈克皱眉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杰森伯爵拿起那枚黑鸦皮带扣,放在掌心摩挲。
“派塞隆学士和六名骑兵去核验。带上盐、麻布和一百磅熟铁。名义上是慰问受袭封臣,实际是告诉泰陀斯:海疆城看见了。”
老学士点头。
“那俘虏?”
“带回来两个,留一个给奥托。”
派屈克看向父亲。
杰森伯爵说道:
“全带回来,奥托手里就没有筹码。全留给他,又显得我不管。带回两个审,留一个让他守著边界。让他知道,鹰旗庇护他,但不是任他乱飞。”
这就是梅利斯特的回应。
不是热血,不是义气。
是权力的平衡。
而在更南方,塞里·布莱伍德也终於逃回了鸦树城外围的一处塔楼。
他肩上的箭伤已经发炎,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。面对泰陀斯伯爵派来的管事,他没有说自己轻敌,也没有说自己被泥地和浅沟打散。
他说的是另一套故事。
“海疆城早有埋伏……至少上百长矛手……他们不是流民,是训练过的步兵……霍亨索伦只是摆在前面的狗,梅利斯特已经把手伸进来了……”
谎言会保护失败者。
也会误导领主。
管事听完,脸色越来越沉,立刻派快马赶往鸦树城。
泰陀斯·布莱伍德很快就会知道:蓝叉河谷那块泥地,不是一个破落骑士的孤立冒险,而可能是海疆城有意钉进边界的一颗铁楔。
这会让他愤怒。
也会让他谨慎。
夜幕降临时,霍亨索伦领的火塘重新亮起。
奥托站在界桩前,看著南方林线。
他不知道海疆城会派谁来,也不知道泰陀斯会选择忍耐还是反击。但他知道,从昨夜开始,霍亨索伦领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开荒营地。
它成了棋盘上的一点。
很小。
却已经不能被人隨手抹掉。
身后,鲍勃在长屋里低声教几个新兵如何把脚埋进泥里顶盾。科尔的铁锤重新响起。马特带人给井口铺碎石。波利弗坐在火塘边誊写第二份口供。
这就是奥托要的秩序。
不是没有鲜血。
而是鲜血流过之后,土地仍然运转,命令仍然有效,承诺仍然兑现。
他抬手扶住界桩上那块新钉的木牌。
上面写著:
越界持械者,视作流寇。缴械受审,抗拒即死。
奥托低声说道:
“让他们来读。”
风从南方吹来,黑鸦破布在界桩上轻轻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