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:鹰旗下的证词(1/2)
天还没亮,蓝叉河谷仍被一层灰白色薄雾裹著。
雾气从河面爬上泥地,绕过三根新立的界桩,又贴著尚未合拢的石墙缓缓流动。昨夜战场上撒下的生石灰,在潮气里结成一层惨白硬壳,远远看去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坟地。
霍亨索伦领没有沉睡。
长屋里的火塘烧了一夜。伤员的呻吟声、煮水声、木盆落地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哭声,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沉重而杂乱的呼吸。
奥托站在长屋外,披著一件未乾透的羊毛斗篷,脸上看不出疲惫。
他其实已经一夜未眠。
但此刻,他不能显露疲態。
一个刚刚经歷血战的领地,最需要的不是领主的悲伤,也不是领主的愤怒,而是领主仍然站在原地。只要他站著,火塘边那些失去丈夫、兄弟和父亲的人,才会相信这块土地没有垮。
杰克带著两名斥候,已经整装待发。
他们没有打旗帜,也没有穿霍亨索伦的黑鹰罩袍,只披著普通猎户的旧斗篷。三匹马都是昨夜缴获后还能行走的轻马,马身上的黑鸦烙印被草木灰和泥浆糊住,蹄铁也用破布裹了一层,避免在石路上敲出太清晰的声响。
奥托亲手把一只油布包裹的木匣递给杰克。
“不到海疆城,不许打开。”
杰克点头。
木匣里装著三样东西。
第一,是奥托写给杰森·梅利斯特伯爵的密封信。
第二,是三名俘虏的口供副本。每一份下面都有俘虏按下的血指印,以及两名猎户和波利弗的见证记號。
第三,是物证:一枚黑鸦纹皮带扣,一只带鸦树城支系工坊刻痕的马鐙铜钉,还有从敌军剑鞘內侧拆下来的小铜片。
它们不华丽,也不惊人。
可在诸侯法理里,这些东西比尸体更难抵赖。
“走旧猎道。”奥托说道,“避开大路和村庄。遇到佛雷巡骑,就说去海疆城报送伤亡名册。遇到布莱伍德人,不要爭辩,烧信,弃马进林。”
杰克抬头。
“大人,信比人重要?”
奥托看著他。
“不。人活著,才有下一封信。信不能落到敌人手里,但你们也不是拿来丟的棋子。”
杰克怔了一下,隨即低头。
“明白。”
奥托补了一句:
“到了海疆城,不要夸大战功,不要哭惨过头。只说你亲眼看见的事。海疆城不需要我们的戏,需要证据。”
杰克翻身上马,带著两名斥候没入晨雾。
马蹄声很快被湿草吞没。
波利弗站在奥託身后,抱著木板,脸色苍白。
“大人,如果杰森伯爵不愿意站出来呢?”
奥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著斥候消失的方向,声音很低。
“他不会为了怜悯站出来,也不会为了我的忠诚站出来。领主不是修士。杰森会问自己三个问题:银矿还值不值得保,霍亨索伦还能不能守,站出来会不会把海疆城拖进一场亏本的战爭。”
波利弗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答案呢?”
“所以我们送去的不是哀求,是选择。”
奥托转身看向尚未封顶的石墙。
“如果他庇护我们,他得到一座继续產银、继续挡刀的边境坞堡。如果他退让,他会失去银矿,也会让所有邻居看见,梅利斯特的鹰旗护不住自己的封臣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冷了几分。
“政治不是求別人发善心,而是让別人明白:支持你,比拋弃你更有利。”
波利弗低下头,记住了这句话。
天色渐亮后,战后的清理继续进行。
泥场已经被封住。
奥託命人在泥场周边拉起粗麻绳,所有孩童、妇女和无关劳役不得靠近。两个少年想去看倒毙战马,被玛莎一人一巴掌抽了回去。长夏的高温里,腐血和破肠比刀剑更危险。
老农马特带著人给浅井加了木盖,又在井口外挖了一圈排水浅沟。取水只许使用两只固定木桶,不准任何人把私桶伸进井里。昨夜战斗中沾血的手、布、刀具,都必须在下风口用煮水清洗。
奥托走到井边,亲自检查木盖合缝。
“井口加一圈碎石。雨一下,污水不能倒灌。”
马特点头。
“大人,石料还够,但人手紧。”
“先停一半外墙石工,保井。”
旁边一名泥瓦匠忍不住抬头。
“大人,墙还没合拢。”
奥托看了他一眼。
“墙破了,敌人要进来还得流血。井坏了,所有人不用敌人进来就会死。”
没人再反驳。
这不是小心。
这是统治。
奥托很清楚,在这样一块刚成形的领地上,权威不是靠坐在高处得来的,而是靠每一次正確的命令积累出来的。谁能让人活下去,谁才有资格让人去死。
南坡浅坑旁,敌军尸体已经被登记完毕。
己方阵亡者被麻布包裹,暂时安放在高地阴影处。敌军则撒石灰后分坑掩埋,位置、隨身物、伤口、纹饰全部记录在册。奥托没有让人羞辱尸体,也没有砍下头颅。
科尔对此明显有些疑惑。
“大人,昨晚他们可是来抢银子的。边界上掛几颗黑鸦脑袋,能让南边那帮人老实很多。”
“能老实几天?”
奥托反问。
科尔一怔。
奥托看向南方。
“头颅能製造恐惧,但恐惧如果没有法理托住,只会让敌人找到更大的藉口。现在我们要让海疆城先开口,让布莱伍德先难堪。等所有人都装聋作哑,木桩才轮到说话。”
科尔沉默片刻,低头。
“明白了。先让贵族们自己咬住规矩。”
“不是让他们咬住规矩。”
奥托声音冷硬。
“是逼他们承认规矩对我们有利。”
这时,三名俘虏被分別带到长屋旁的木桩前。
他们昨夜已经被简单包扎。奥托不许任何人私刑,也不许辱骂。每个俘虏都分到半碗水,没有肉,也没有麦粥。
活俘是武器。
折磨会降低武器价值。
奥托走到第一个俘虏面前。那人名叫哈根,昨夜已经承认自己是鸦树城北营游骑。此刻他脸色灰败,左臂包扎处渗著血。
“再说一遍,你们为什么越界?”
哈根咬牙不答。
奥托没有动怒,只示意波利弗拿出羊皮纸。
“记录。俘虏哈根,鸦树城北营游骑,拒绝重复昨日口供。身上有黑鸦纹皮带扣,马具来自同一支系工坊。其沉默不影响物证效力。”
哈根眼神变了。
他听不懂所有法理,却听懂了“沉默没用”。
奥托继续道:
“你若坚持自己是流寇,我会把你作为无旗劫掠者交给海疆城。你若承认自己是布莱伍德家兵,至少还有被赎回的可能。你自己选。”
哈根低头,沉默良久。
“塞里爵士说……说这里有人私挖银矿,按旧边界,这片崖地有爭议。我们只是来查。”
“查探需要不打旗號?”
哈根闭嘴。
“查探需要拔剑勒索矿税?”
哈根额头冒汗。
“我只是听命。”
奥托没有逼他继续。
“够了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