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船头论道(2/2)
慕宇听他这般说,微微一笑:“溪水虽小,亦是活水。活水便有源头,有去处,也能映照天光云影。”
元清子闻言微微侧目,却没有接话,而是將目光落到船头劈开的那道白浪上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道:
“慕兄,你看这水与这船——何为道?”
慕宇微微一怔,並未立刻作答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被船头劈开的江水,又抬头望了望远处暮色中渐次模糊的两岸田野,沉吟了好一会儿,才缓声道:
“我先说说我的粗浅之见,还请元兄指点。”
他伸出手,指了指脚下的江水:“水,载著船走。这是人人看得见的。”
又指了指脚下的船板:“船,把人托在水上。这也是人人看得见的。”
他收回手,目光重新落回水面:“可是……水若不流,船便不能行;船若不浮,人便要落水。”
元清子听得认真,微微頷首,却是等著他说下去。
慕宇的声音更低了些,仿佛不是在对別人说,而是在与自己心中某个尚未成形的念头对话:“可是要说谁是道……我倒觉得,水是水,船是船,都不能算道。”
“哦?”元清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,“那什么是道?”
慕宇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望著江面出了一会儿神,忽然弯下腰,將手掌探入水中。冰凉的江水从指缝间涌过,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漩涡。
他抽回手,徐徐说道:“船顺水走,不是水替船做了什么,也不是船征服了水,而是……水和船两者本不相干,却在某一刻自然而然地同行了。这同行,便是道。”
元清子听完,久久未语。
“慕兄,我来说说我的浅见。”元清子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脚下翻涌的江水上,语气沉静而诚恳,“我方才听你说『自然而然地同行便是道』,这话我觉著有几分道理,却又不尽然。”
慕宇微微侧首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人生,本就是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。世人皆顺流而下,隨波逐流。”元清子缓缓开口,语调宽和温润,却字字分明,“我辈修真,需得逆转生机,就要『逆水行舟、不进则退』。这便如同在这滚滚顺流之中,偏偏要掉转船头。”
“这逆流之中,心不可歇;舟行虽慢,櫓不可停。”元清子的目光渐渐深邃,却也不急不躁。
“好一个『心不可歇,櫓不可停』。听元兄一席话,真是茅塞顿开。”慕宇由衷地道,语气里十分诚恳。
元清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——不是得意,而是遇著同路之人时那种不自觉的鬆弛:“慕兄莫这么说。你说的『舟水同行』,恰恰是我一直忽略了的。”
“两种道,缺一不可。”慕宇低声道,像是在確认什么。
两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笑了。慕宇的笑是温和的、谦逊的,眉眼间的沉静,透出了一丝难得的舒展;元清子的笑是含蓄的、收敛的,却比平日里任何一次行礼寒暄都真切几分。
暮色四合,天澜江上只剩下一抹將尽的余暉。两人在船头又站了一会儿,各自沉默著,却並无一丝尷尬——论道之后的沉默,本就是最好的註脚。
“进去吧。”元清子率先转身,声音平稳,“江风寒了。”
慕宇点了点头,隨后走回船舱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