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设身处地(2/2)
你那时候一个人,身边连个帮把手的人都没有。
吃不饱,穿不暖,还要伺候一大家子人。
好不容易把儿子供出来了,自己落下一身病。
老张他爸那个人靠不住,你只能自己撑,从早撑到晚,从年头撑到年尾。
没人问你累不累,没人跟你说一声辛苦了。
你供老张念书,到处借钱,求遍了亲戚。
老张说过,他上大学的学费是你挨家挨户敲门借来的。
一个寡妇——你跟寡妇也差不多了——在村里走东家求西家,人家给你脸色看,你硬是笑著把钱借回来了。
你一辈子都在为別人活。年轻的时候为你爹妈活,结了婚为你男人活,生了孩子为你儿子活。
从来没有一天是为你自己活的。”
老太太低下头,嘴唇微微颤抖著。
“妈,以前你一个人撑著,是因为老张还小,他还撑不起这个家。现在他撑得起了。
你儿子现在能赚钱了,你儿媳妇也能赚钱了,我们家不需要你再操心了。你以前过的那些苦日子,不会再有了。”
牧妮停了一下,然后往下说,
“你往后不用再天不亮就起来干活,不用为省几块钱走三里路去菜市场。
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,想穿什么就穿什么。想看孙子就帮你带,不想带就搁那儿,有月嫂呢。
电费不用省,空调想开就开。你不是老说你年轻时命不好,没赶上好时候——现在好时候到了。
你就在儿子家里,安安心心地住著,什么都不用管。”
一颗眼泪砸在老太太洗得发白的那件旧衣裳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她伸手去擦,眼泪又落下来了,一颗接一颗,怎么都擦不完。
“妈,”牧妮把她的手从眼泪上拿开,握在自己手心里,
“你要长命百岁,好好跟著我们享福。以后咱们还要出国旅游,要带你孙子去看大海。
你还没见过海吧?大海可大了,你站在海边,一眼望过去,天是蓝的,水也是蓝的,看不到边。
你辛辛苦苦一辈子,后半辈子就是拿来享福的。
你享的每一分福都是你该得的。我们把这些年欠你的,慢慢补回来。”
老太太终於忍不住了,她把脸埋在牧妮肩膀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不是默默流泪,是那种被人捅破了心里那道筑了几十年的堤坝、所有的委屈和酸楚一起涌上来的嚎啕大哭。
她一边哭一边说自己嫁过来那年才十八岁,什么都不会,婆婆骂她笨,她一天哭三回,哭著哭著就不哭了。
说老张念书那会儿她每天晚上坐在缝纫机前面做零活做到后半夜,眼睛就是那时候熬坏的。
说她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享福。说她一直觉得自己做的这些没人知道,没人说一声不容易。
牧妮揽著她的肩膀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,像拍婴儿房里的孩子。
那天晚上,牧妮在她房间里坐了很久,直到老太太哭够了,困了,她给她掖好被子,关了檯灯,轻轻带上门。
第二天早上,月嫂在厨房热牛奶。
老太太从房间里走出来,站在婴儿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孙子,然后转身进了厨房。
月嫂以为她又要来抢活干,下意识把奶瓶往身后藏了藏。
老太太没有伸手,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说:“你冲的奶温度正好,这孩子有福气。”
月嫂愣在原地,老太太已经转身走了。
从那天晚上之后,她再也没有说过“我当年坐月子连鸡蛋都没吃上几个”。
她开始坐在旁边看月嫂带孩子,看完了说一句你们年轻人带娃是比我们细致。
后来的事,是蒋君荔回到奥海城以后,在微信上陆续收到的。
先是照片,牧妮发来的。
照片里老太太坐在奶茶店里,手里端著一杯珍珠奶茶,表情非常严肃地盯著杯子里的黑色珍珠,像在做什么科学实验。
牧妮配文:第一次喝奶茶,说甜得有点奇怪,但喝完了,还说这个珍珠挺有嚼劲的。
第二张是在火锅店,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,围著一个火锅,筷子夹著一片毛肚,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。
牧妮说婆婆一开始死活不进来,说这家店看著贵,结果吃完了跟我说“下次再来”,还问我毛肚为什么不能涮太久。
后面一张是老张和牧妮一左一右挽著老太太,背景是一片深蓝色的大海。
老太太站在海边,头上戴著一顶遮阳帽,笑得假牙都露出来了。
牧妮说老太太第一次看到海,站在沙滩上愣了好久,说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,不知道海这么大,然后脱了鞋往海里跑,我跟老张在后面追都追不上。
还有一张是老太太蹲在婴儿房门口,手里拿著一双刚纳好的小布鞋,对著阳光看鞋底。
牧妮说她已经不抢著带孩子了,开始在孩子睡觉的时候纳鞋底,纳了不止给孙子的,也给我做了一双,深蓝的鞋面,底子纳得密密实实。
说这是她婆婆当年教她的手艺,她几十年没做了。
蒋君荔把这些照片从头到尾翻了很久。她想起牧妮靠在走廊墙上嘆气说“她好像永远不满意”。
想起两个同样要强的女人凑在同一个屋檐下,谁也不肯先退半步。
其实有时候不是天生的八字不合,只是需要有一个人走到她身边,告诉她,你受过的苦別人看见了,你吞下的委屈有人懂,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撑了。
不是她不想好好相处,是她一辈子没有被人这样体谅过。
她只会用吃苦来表达爱,因为从来没有被人用別的方式爱过。现在有了。
牧妮又发来一条消息:那一天,多亏了你。
蒋君荔回:我没做什么,都是你和你婆婆自己体谅了对方。
牧妮没有回文字,只发了一个碰杯的表情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