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维纳(1/2)
覃青去上香这件事,是巧云张罗的。
巧云在宋家做了三十七年,从覃青嫁进宋家那年起就跟著她,先是从娘家跟过来的贴身丫头——那时候还兴这么叫。
后来改叫管家,再后来覃青把集团交给宋词,巧云也跟著退了。
巧云只负责照顾覃青一个人。
两个人与其说是主僕,不如说是一对老姐妹。
巧云比覃青大五岁,头髮也白了大半,但腿脚还利索,每年春天必定要去城外宝华寺上香,雷打不动。
覃青本不信佛。
年轻的时候她什么都不信,只信自己。
后来年纪大了,倒也不是信了,只是觉得坐在寺庙里那半个下午,听钟声,闻香火,心会静下来。
所以巧云每次去,她都跟著。
宝华寺在城北的山上,开车要一个小时。
司机把车停在山门外的停车场,覃青和巧云沿著石阶慢慢往上走。
“今年比去年早了半个月。”巧云走在覃青右手边,手里挎著一个布袋,里面装著香烛和供品。
“去年是清明后来的,今年清明还没到呢。”覃青说。
“早了也好,人少,清净。”
进了寺门,巧云去请香,覃青站在大雄宝殿前面的香炉旁边等著。
香炉里插满了香,青烟笔直地升上去,在半空中被风吹散。
院子里有两棵老银杏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上掛满了红色的祈福带,密密麻麻的,旧的褪了色,新的还鲜亮著。
巧云捧著香走过来,分了三支给覃青。
两个人並排站在香炉前,点香,举过头顶,弯腰,再弯腰,再弯腰。
覃青把香插进香炉里,退后一步,看著那三支香的青烟匯入炉中那片裊裊的烟气里。
“夫人,”巧云站在她旁边,忽然开口,“我想起维纳了。”
覃青没说话。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吹起来,落了一片在她袖口上,她伸手轻轻掸掉了。
维纳。
这个名字在宋家已经很久没有人提了。
宋词不提,孩子们不提——锦书太小,明远大概还记得,但他从来不说。
佣人们更不会提。
只有巧云,偶尔会在某些时刻说出这个名字,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,远到已经不会让人疼了。
“当年维纳也来过这儿。”
巧云说,“就一回。那时候明远还没出生,她跟著夫人来的。
她嫌石阶太长,走了一半就喊累,后来下山的时候是宋词背她下去的。”
覃青记得那一天。
维纳穿了一双高跟鞋来爬山。
高跟鞋。来寺庙上香,穿了一双细跟的、鞋面上镶著亮片的高跟鞋。
走到半山腰就磨破了脚后跟,坐在石阶上,把鞋脱了,揉著脚,眼睛里含著泪,又委屈又娇气。
宋词蹲下来,把她背起来,一步一步走下石阶。
维纳趴在他背上,搂著他的脖子,把脸贴在他后脑勺上,眼泪蹭湿了他一片衣领。
那时候覃青走在后面,看著儿子的背影和儿媳妇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双镶了亮片的高跟鞋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两个人,过不长。
不是诅咒,是判断。
“夫人,我说句不该说的。”巧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维纳那个人,当女朋友是好的,当老婆——”
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,但覃青替她说了出来。
“当女朋友是好的,当老婆是灾难。”
巧云没接话,低头拨了拨香炉边上的香灰。
维纳家世好。太好了。
她父亲是做珠宝生意的,母亲是当年的选美亚军,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钱。
维纳从小在巴黎长大,学的是艺术,会弹钢琴,会画油画,会在塞纳河边捧著速写本画路过的情侣。
她十九岁回国,在朋友聚会上第一次见到宋词,当天晚上就给闺蜜打电话。
说今天遇到了一个男人,穿深蓝色西装,全程没说超过十句话,但她就是要嫁给他。
追了宋词整整一年。
不是那种矜持的、试探的追。是维纳式的追。
在他公司楼下等他下班,后备箱里装满了气球,一打开全部飘出来,每个气球上都繫著一张小纸条,写著“今天想我了吗”。
在他出差的城市订好酒店,把自己的照片塞进他的行李箱夹层里。
包下他常去的那家餐厅,让服务员在每一道菜底下都垫一张写著情话的卡片。
宋词这种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的人,被她追得手足无措,追得节节败退,最后追到了手。
覃青从一开始就不看好。
不是不喜欢维纳这个人。作为一个人,维纳不坏。她漂亮,热情,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。
她爱一个人的时候会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,烫的,还在跳。
但婚姻不是只有爱就够了。
婚姻是过日子,是柴米油盐。
这些事,维纳一样都做不到。
宋词要娶维纳的时候,覃青找他谈过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她不適合过日子。”
“我喜欢她。”
“喜欢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妈,”宋词那时候二十六岁,还带著年轻人才有的固执,
“我能照顾好她。”
覃青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婚礼办得很盛大。
维纳穿了一条定製的高定婚纱,拖尾有三米长,上面手工缝了两千多颗水晶。她在婚礼上哭了,宋词给她擦眼泪,手指在发抖。
覃青坐在主桌,看著台上那对璧人,巧云站在她身后,小声说了句“真好看”。
好看是真的好看。但好看不能当饭吃。
婚后第一年还算平静。维纳还是那个维纳,爱玩,爱闹,爱给宋词製造各种惊喜。
宋词下班回来,家里可能被布置成了热带雨林,也可能被布置成了海底世界,全看维纳当天看的是什么电影。
宋词由著她折腾,有时候累了一天回到家看到客厅里掛满了彩灯和气球,嘴角也会弯一下。
然后明远出生了。
维纳怀孕的时候就很辛苦。
她从小娇生惯养,没受过这种罪。吐了四个月,吃什么吐什么,人瘦了一大圈。
宋词把能推的应酬全推了,每天准时下班陪她。
维纳情绪不稳定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宋词就坐在旁边,她哭的时候递纸巾,笑的时候也跟著笑一下。
覃青去看过几次,每次都觉得儿子瘦了。
明远出生那天,维纳在產房里疼了八个小时。
宋词在走廊里站了八个小时,靠著墙,一步没离开。
孩子抱出来的时候,他先问的是“大人怎么样”。
覃青站在旁边,听到这句话,心想,也许她看错了。
也许有了孩子,维纳会长大。
她没有。
明远满月后,维纳就恢復了以前的生活节奏。
她把自己怀孕期间“错过的”全部补回来——购物、旅行、聚会、看展。
明远交给保姆带,她每天出门之前会去婴儿房看一眼,亲一下额头,然后踩著高跟鞋走了。
有时候一整天不回来,有时候两三天。
宋词一开始没说什么。他以为她只是憋太久了,需要透透气。
他让保姆每天给他发明远的照片,开会间隙就拿出来看。
手机相册里全是孩子——明远睡著了,明远醒了,明远第一次笑,明远第一次翻身。
他把这些照片发给维纳,维纳回一个“好可爱”的表情包,然后继续发她在美术馆拍的照片。
明远五个月大的时候,第一次发烧。
那天宋词在外地出差,凌晨两点的航班刚落地,手机一开机全是保姆的未接来电。
他打回去,保姆说明远烧到三十九度,她联繫不上维纳。
宋词打电话给维纳,关机。打给她的助理,说维纳在三亚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,今晚住酒店,可能手机没电了。
宋词站在机场到达口,外面是凌晨两点的寒风,他穿著一件单薄的衬衫,手里握著手机,指关节发白。
后来是覃青接到电话赶过去的,那会维纳不习惯和婆婆住,覃青就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。
覃青到的时候,保姆正抱著明远在儿童医院急诊室门口排队,明远烧得脸通红。
哭都哭不出声音了,只有嗓子眼里发出细细的、哑哑的哼声。
覃青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,明远的额头贴著她的脖子,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。
维纳是第二天中午才回电话的。
“昨天手机没电了嘛,我又不是故意的。”她在电话里跟宋词撒娇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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