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借给他们(2/2)
她看著妈妈的眼睛,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五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很多话了,但她还不太能理解“不住在这里”意味著什么。
“妈妈,”令宜的声音变小了,“你是不是不要宜宜了?”
蒋君荔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忍住了。
“不是,”她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让女儿感觉到她的温度,
“妈妈永远不会不要宜宜。你是妈妈最爱的宝贝,妈妈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你。没有之一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住在这里?”
蒋君荔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想过很多种说法,想了整整一个晚上,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,最后决定说实话——用令宜能听懂的方式说实话。
“因为妈妈找到了一份新工作。”
她说,“你还记得妈妈跟你说过吗?有两个小朋友,他们的妈妈不在了,没有人陪他们。
妈妈要去给他们当老师,陪他们玩,教他们画画,哄他们睡觉。就像以前妈妈陪你一样。”
令宜安静地听著,小手在妈妈的手心里一动不动。
“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工作,”蒋君荔继续说,
“要做五年。五年之后,妈妈的工作就做完了,就可以回来跟宜宜永远住在一起了。
但是在这五年里,妈妈不能天天陪著你,因为妈妈要去陪那两个小朋友。
宜宜,你愿不愿意把妈妈借给他们五年?”
令宜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粉红色的运动鞋——她的嘴唇微微嘟著,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。
蒋君荔没有催她。
她就蹲在那里,握著女儿的手,等著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令宜抬起头来。
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哭出来。她看著妈妈,小声问了一句:
“妈妈,是因为没有钱吗?”
蒋君荔愣住了。
“爸爸把钱都花光了,”
令宜声音小小的。
“妈妈没有钱了。宜宜做手术花了妈妈好多好多钱。妈妈要赚钱,对不对?”
蒋君荔的眼泪终於没忍住,掉了下来。
她一直以为女儿什么都不懂。
五岁的孩子,能懂什么呢?
她以为只要自己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,把所有的难都扛起来,女儿就能无忧无虑地长大。
但令宜什么都懂。她记得爸爸把钱拿走了,记得妈妈哭了,记得自己做手术花了钱。
她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然后用五岁孩子的逻辑,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妈妈没有钱了,所以妈妈要去赚钱。
“宜宜,”蒋君荔把女儿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,紧到能感觉到女儿小小的心臟在胸膛里跳动。
咚咚咚的,有力极了,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又快又弱,“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令宜被妈妈抱在怀里,小手慢慢地抬起来,环住了妈妈的脖子。
“妈妈不哭,”令宜说,声音闷在妈妈的肩膀里,
“宜宜乖乖的。宜宜住在这里,等妈妈来接我。”
蒋君荔哭了一会儿,然后擦乾眼泪,把女儿从怀里拉出来,看著她的脸。
“宜宜,你记住,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每个字都很重。
“妈妈不是不要你。妈妈是去工作,工作完了就回来接你。
你是妈妈最爱的宝贝,永远都是。不管妈妈在哪里,不管你在哪里,妈妈的心都跟你在一起。”
令宜点了点头。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的,像断了线的珠子,但她没有哭出声。
她学著妈妈的样子,用手背擦掉眼泪,吸了吸鼻子,挤出一个笑来。
“妈妈,我会想你的。”她说。
“妈妈也会想你。每天都想。”
“那你要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每天打。”
“还要视频。”
“每天视频。”
“还要来看我。”
“每周都来。”
“那好吧,”她说,语气里带著一种五岁孩子特有的、认真的、郑重其事的同意,
“我把妈妈借给他们五年。但是五年之后,妈妈要还回来哦。”
蒋君荔笑了,眼泪和笑混在一起,脸上湿漉漉的,但她笑得很好看。
她把女儿抱起来,在宿舍里转了一圈,令宜在她怀里咯咯地笑,笑声在白色的墙壁之间迴荡,清脆得像风铃。
“五年之后,妈妈一定回来。”蒋君荔说,“拉鉤。”
她伸出小指,令宜也伸出小指,两根手指勾在一起,摇了三下。
“拉鉤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母女俩同时说出这句话,声音叠在一起,像两条小河匯成了一片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,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淡蓝色的窗帘上。
一大一小,紧紧依偎著,像一棵树和它旁边的小苗。
令宜靠著妈妈,手里拿著学校送的小礼物——一个印著校徽的布偶,是一只小狮子,金色的鬃毛,圆圆的眼睛,憨態可掬。
令宜给它取了个名字,叫“阳阳”,因为它的毛像太阳一样金灿灿的。
“妈妈,阳阳也住学校吗?”令宜问。
“嗯,阳阳陪著你。”
“那妈妈不在的时候,我跟阳阳说话。”
“好。”
蒋君荔才来奥海城还不到两个月,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她快要忘记荷城长什么样了,久到她快要忘记令恆长什么样了,久到她快要忘记那个站在厨房里拿起菜刀的自己了。
但她不会忘记今天。
今天,令宜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,跑掉了鞋子,光著一只脚,笑著喊“妈妈你看我能跑了”。
今天,令宜伸出小指,跟她拉鉤,说五年之后要还回来。
蒋君荔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。
五年。
一千八百多天。
她会让每一天都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