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君子?呵呵!(2/2)
停不了!
每月不来白云观拿一次药,便浑身难受,情绪失控,暴躁易怒,连公文都批不下去。
那些丹药。
是他玄清子亲手炼製的。
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,人参、鹿茸、灵芝、何首乌,一样不少,样样都是真材实料,当然里面也不止这些,他加了点独家原料。
丹药起效之后,可让人体会到飘飘欲仙之感。
忘掉尘世的苦恼。
填补內心的空虚。
这可是是真材实料的好东西啊,价格自然不可能便宜。
道观也要吃饭啊!
怎么可能做赔本的买卖?
至於陈启明吃了之后会不会上癮,会不会越吃越多,会不会把家底吃空,会不会为了买丹药去动河工款——那是陈启明自己的事,跟他玄清子有什么关係?
他又没逼著陈启明贪。
是陈启明自己找上门来的。
哭著喊著要买的。
玄清子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,在这一瞬间转了好几圈,可面上的神色,却依旧是那副温和而钦佩的模样。
他微微頷首,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慨,几分敬意,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,带著一种出家人特有的慈悲与超脱。
“陈大人大义。”他顿了顿,双手拢在袖中,微微躬身,像是在对那位已经远去的云阳郡守行一个方外之人的礼,“贫道会为他诵经祈福,愿他来世安康顺遂,不再受此般苦楚。”
这话说得真诚。
真诚到连玄清子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他確实会为陈启明诵经祈福——不是因为敬佩,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陈启明自杀这件事,確实帮了他一个大忙。
一个天大的忙。
云阳发了大水,河堤溃了,朝廷要追责,第一个该被问责的就是云阳郡守陈启明。河工款是他经手的,堤坝是他监督修的,水政是他负责的,出了这么大的事,他难辞其咎。
若是陈启明还活著,朝廷审问他,他会不会把丹药的事供出来?会不会把白云观牵扯进来?会不会在绝望之中,把他也拖下水?
玄清子不敢想。
但如今,这些问题都不必想了。
陈启明死了。
用自己的命,把贪墨的锅死死扣在了赵文焕头上。
一个死人,一个“捨生取义”的“真君子”,他说的话,谁会不信?谁会去质疑一个用自己的生命来弹劾贪官的清官?
没有人。
死者为大。
人都死了,你还要怎样?
案情到赵文焕那里为止,线索到赵文焕那里断掉,所有的罪过、所有的骂名、所有的责任,都由那个倒霉的郡丞一个人扛著。
而他玄清子,依旧是那个慈悲为怀、乐善好施、在北河一地声望极高的白云观主。
至於说,陈启明为何会弹劾赵文焕这个无辜之人,还自杀了——玄清子也不打算深究。
对方多半是丹药吃多了,把脑子吃坏了吧。
吃著吃著,把自己吃成了个圣人,幻想著自己是个清清白白、光明磊落、捨生取义的清官,幻想著用自己的死来揭露贪墨、还百姓一个公道。
可笑。
一个癮君子,也配称“君子”?
不过,结果对他来说是好的就行。
陈启明想当圣人,那就让他当去吧。反正人都死了,死人不会说话,不会翻供,不会把白云观牵扯出来。
这就够了。
玄清子心里头那些念头,像水底的暗流,无声无息地涌动了几瞬,便又沉了下去。
他抬起头,看向裴辞镜,面上的笑容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,带著一种东道主特有的热情和周到。
“裴大人,一路舟车劳顿,想必是乏了。”他侧过身,伸手往山门內一指,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,几分殷勤,“外边风大,可进观中继续相敘。贫道已令人准备吃食热茶,厢房也让人去收拾了。”
裴辞镜顺著他的手势往山门內看了一眼。
青石甬道两侧,古木参天,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,洒在湿润的石板上,像是铺了一层碎金。甬道尽头,几座殿宇的飞檐翘角在绿荫中若隱若现,香菸裊裊,钟磬之声隱约可闻。
倒是个清幽的去处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玄清子,面上露出几分客气的笑意,双手抱拳,微微拱了拱手。
“道长有心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,“这几日斋戒祈福,就有劳道长了。”
玄清子连连摆手,面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,语气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热忱:“大人这是哪里话。应尽之义,必然不负大人所託。”
他顿了顿,双手拢在袖中,微微躬身,语气又郑重了几分,像是在说什么庄严的承诺:“为百姓祈福亦是大功德之事,贫道自当竭尽全力,为受灾百姓诵经祈福,愿他们早日渡过此劫,重建家园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落在裴辞镜脸上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:“北河的百姓也会感念大人的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
既表了態,又捧了人,还把自己放在了一个“为百姓谋福”的高地上,滴水不漏。
裴辞镜听著,面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,连连摆手:“道长言重了,言重了。在下不过是代殿下跑一趟腿,哪里当得起『感念』二字?”
他说著,侧过身,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语气里多了几分隨和:“道长先请。”
玄清子哪里肯走在前头,连忙侧身让开,伸手往山门內一指,语气恭敬而不失热络:“大人先请,大人先请。贫道引路。”
两人就这么你推我让、客客气气地往山门內走去。
沈柠欢走在裴辞镜身侧,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,步伐不疾不徐,姿態从容得体。
她的目光从玄清子身上掠过。
那目光极轻极淡,像是一片落叶飘过水麵,没有惊起半分涟漪,可那眼底深处,却藏著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意味。
方才,在山门前,她听见了。
听见了玄清子的心声。
那些藏在那张温和面孔底下的、不敢对人言的、连最亲近的弟子都不曾知晓的秘密——丹药、上癮、陈启明、河工款、贪墨。
一字不漏。
清清楚楚。
像是在漆黑的夜里,忽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,將那些藏在暗处的、见不得光的东西,照得纤毫毕现。
她没有动声色。
甚至没有多看玄清子一眼。
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著,像是一个恪守本分的、陪同夫君前来斋戒祈福的贤內助,与这山门前的、道观里的、任何一个官宦人家的女眷都没有什么不同。
裴辞镜走在前面,步伐从容,面上带著客套的笑意,与玄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。
“道长的道观,建在这半山腰上,倒是清幽得很。”
“大人过奖了。先祖选址在此,便是看中了这山间的灵气。大人若是有兴致,贫道明日带大人四处转转,这山上的风景还是不错的。”
“那便有劳道长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,大人客气了。”
两人就这么你一言、我一语地客套著,脚步声在青石甬道上轻轻迴响,两侧的古木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,將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,洒在几人的肩头。
甬道尽头,几座殿宇越来越近。
香菸从殿內飘出来,混著山间草木的清香,在空气中瀰漫开来,沁人心脾。
钟声悠悠地响起,一声接一声,在山间迴荡,像是在为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,又像是在为那些受灾的百姓祈福。
裴辞镜抬起头,望著前方那座飞檐翘角的大殿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白云观。
他来了。
无论里面藏了什么,他都会挖出来,云阳的事必须要有个交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