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曜之公(2/2)
上百艘大船连成一片,桅杆如林,帆布如云。
船上装的是工坊设备、粮食种子、工匠家眷,还有最后一批撤离的锦衣卫家小。
林曜之站在旗舰的船头,最后看了一眼福州城。
朝阳初升,城墙上的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金光,闽江的水面上波光粼粼。
如今要走了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他转过身,不再回头。
“开船。”
船帆升起,船队缓缓驶出港口,向东南方向的东番驶去。
海风猎猎,浪花翻涌,上百艘大船劈波斩浪,如同一支庞大的舰队驶向大海深处。
兰泽皂,一根毛都没留。
福州城里的香皂坊早就搬空了,连一口锅一块模板都没剩下。
那些被魏忠贤派来接管香皂坊的人衝进去的时候,只看到空空荡荡的厂房,连个皂角的影子都没有。
消息传到京师,魏忠贤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坐在司礼监的值房里,面前摆著林曜之那篇檄文,看了一遍又一遍,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,最后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刑余丑类”、“市井无赖”、“豺狼成性”、“贪虐无度”——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更让他气的是,林曜之跑了,带著兰泽皂的配方和工坊全跑了。
他原以为林曜之会反抗,会来京师申辩,会交出一部分利润来买命。
他算准了林曜之不敢造反,算准了天启的圣旨压得住他,算准了一切。
唯独没算准林曜之根本不跟他玩。
直接跑。
跑得乾乾净净,连根毛都没留下。
魏忠贤气得把桌上的茶碗摔了个粉碎。兰泽皂没了,到手的银子飞了,他在天启面前夸下的海口收不回来了。
他本以为扳倒林曜之,兰泽皂就是皇家的,皇家得了利,他从中分一杯羹,谁都说不出什么。
现在倒好,林曜之跑了,兰泽皂没了,他不但没捞到银子,还得替天启背这口逼走忠臣的黑锅。
天启也气得不轻。
紫禁城里,年轻的皇帝把林曜之的檄文摔在龙案上,脸色铁青。
他想的不是忠臣奸臣,他想的是银子。兰泽皂每年几百万两的进项,说没就没了。他原本盘算著,除了林曜之,兰泽皂就是自己的,得的钱比从前更多,可以拿来充內库,修宫殿,赏太监,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
结果呢?林曜之带著配方和工坊全跑了!
天启气得在乾清宫里转了好几圈,最后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:“林曜之,你好大的胆子!”
可他拿林曜之没办法。
天启只能生闷气。
但有人高兴。
东林党。
林曜之的檄文传到京城,东林党人如获至宝。
那些被魏忠贤压得抬不起头的东林党官员,一个个拍案叫绝,爭相传抄,奔走相告。
他们在朝堂上被打压,在詔狱里被折磨,正是最憋屈的时候,林曜之这篇檄文简直是替他们把心里话全骂出来了。
“盖闻忠臣赴义,不避斧鉞;奸邪乱国,祸延苍生……”——骂得好!
“刑余丑类魏忠贤,以市井无赖之身,窃弄宫闈之权”——骂得痛快!
“忠贤本无寸功,徒以巧言媚上,攫取权柄”——一针见血!
东林党的官员们读著檄文,热泪盈眶。
他们觉得林曜之是真正的忠臣,是被奸臣逼走的忠臣,是寧死不屈的忠臣。
有人提议,不能再叫林曜之了,要叫曜之公,就想被魏忠贤冤死的沈炼一样,他们称沈炼公(非绣春刀沈炼。绣春刀的沈炼他不配!)
这是对忠臣的尊称,是对魏忠贤无声的抗议。
於是东林党上下,称林曜之为“曜之公”,讚不绝口。
说他不愧是陈矩公提拔的人,果然一身正气,铁骨錚錚。
陈矩当年就是出了名的清官忠臣,他看上的人,能差到哪儿去?
“就这样的忠臣,都被魏阉逼得远走海外,天日昭昭,天日昭昭啊!”
东林党的官员们在私下聚会时连连感嘆,有人当场赋诗一首,痛斥魏忠贤,讚美林曜之。
诗写得好不好另说,但那份真情实感是真的——他们从林曜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看到了忠臣被奸臣迫害的悲壮,看到了正气终將战胜邪恶的希望。
当然,他们不知道林曜之贪了多少钱。
也不知道林曜之在东番养了多少兵。
更不知道林曜之那篇檄文里写的“守海疆、清君侧”,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他们只知道,有一个忠臣,被魏阉逼走了。
这就够了。
林曜之站在东番的码头上,看著最后一艘船靠岸。
海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身后是新建的城池,整齐的街道,鳞次櫛比的房屋,远处是开垦出来的万亩良田,更远处是造船厂里正在建造的巨型战船。
刘菁走过来,给他披上一件大氅。
曲非烟抱著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旁边,蓝凤凰手里牵著女儿,正在教她认海鸟的名字。
林曜之接过儿子,抱在怀里,看著远处的海平面。
海的那边,是大明。是魏忠贤,是天启,是东林党,是那些他暂时还不想去管的人和事。
海这边,是东番。是他的地盘,他的根基,他的未来。
等我下次再登上这片土地的时候,我就是天下的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