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灭余沧海(1/2)
接下来的半个月,林曜之有条不紊地布置著一切。
鏢局里的趟子手和杂役,他找了个由头,说年终结算,要盘帐清库,全部集中到鏢局大院里住,不许外出。
那些人虽然觉得奇怪,但少鏢头——不,如今该叫林大人了——发了话,谁也不敢多问。
附近的民房,他让人一家一家去谈。
银子拍在桌上,客客气气地请人家暂时搬出去住几天,吃住全包,另有补偿。
有不愿意的,再加一倍银子。加到最后,没有不愿意的。
福州城里谁不知道林家如今是皇商,家大业大,出手阔绰,搬出去住几天就能拿几两银子,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?
不出三天,鏢局周围几十户人家全搬空了。
空出来的民房,正好用来埋伏。
锦衣卫那边,林曜之调了五百人过来。三百人埋伏在鏢局外围的民房里,人手一把机弩,配盾牌、长枪。
弩箭淬过药,见血封喉。盾牌是制式藤牌,轻便结实,足以抵挡刀剑。
长枪一丈二,列阵而战,等閒高手近不了身。
另外二百人埋伏在鏢局內部,藏在前厅、后院、厢房、甚至马厩里。这些人配的是火銃。
火銃这东西,在江湖上不多见。
江湖人讲究的是刀剑拳脚,是內功心法,是招式精妙。
火銃算什么?奇技淫巧罢了。但林曜之知道,再厉害的高手,也怕火銃。你轻功再好,快得过铅子儿?你內力再深,挡得住火器?
二百把火銃齐发,都得被打成筛子。
至於那十四个太监,没有安排固定的位置。
林曜之给他们的指令只有一个——杀。
这两年,这十四个太监跟著林曜之练辟邪剑法,早就憋坏了。
他们不像那些锦衣卫,有编制有俸禄,日子过得安稳。
他们是从宫里出来的,是被人当累赘丟出来的,是林曜之给了他们第二条命。
这份恩情,他们记在心里,时时刻刻想著怎么还。
练剑的时候,一个比一个拼命。
老太监王忠,今年五十八了,头髮全白了,但眼神比两年前锐利了十倍不止。
他摸著手里的长剑,乾瘦的手指缓缓收拢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让旁边锦衣卫都头皮发麻的笑容。
“杂家等了好久了。”
旁边几个老太监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在宫里忍了几十年的气,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小太监们更兴奋,十六七岁的年纪,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。
他们不像老一辈那样深沉,兴奋就写在脸上,眼睛里全是光,握著剑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林曜之看著他们,只说了一句:“別放走一个。”
所有的布置,都在余沧海不知情的情况下,悄无声息地完成了。
林曜之站在鏢局二楼的窗前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夜色沉沉,天上没有月亮,星星也稀稀疏疏的,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林震南上来了。
这两年林震南过得很舒坦,心宽体胖,脸上多了些肉,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。
但此刻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犹豫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。
“曜之。”林震南在桌边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”
这些天儿子又是清人又是调兵的,他虽然不全知道內情,但鏢局里突然多了那么多生面孔,那些藏在暗处的弩手、火銃手,他多少察觉了一些。
他问过几次,林曜之都只说“父亲不必担心”,轻飘飘地带过去。
可他是父亲,怎么可能不担心?
“我听底下人说,你把周围的住户都清走了,连咱们自家的趟子手都圈在院里不让出去。”林震南盯著儿子的脸,“你到底在防谁?出了什么事?”
林曜之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看著自己的父亲。
“爹,”林曜之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,“有人要来抢咱们家的剑谱了。儿子提前得了消息,做点准备。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林震南愣了一下,脸上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。
辟邪剑谱!他这些年做生意的经验告诉他,只要靠上了大树,就没人敢来招惹。他忘了,江湖上的人,不跟你讲这些规矩。
“真的?”林震南又问了一句,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確定。
林曜之看著父亲的眼睛,笑了笑。
“爹,你放心。儿子在陛下面前夸过海口,要替朝廷肃清江湖匪患。今儿个,就是开张的日子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,只等著猎物自己走进来。
林震南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看著儿子的神情,那些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两年前,这个儿子说要独自去京城,他拦不住。
后来儿子回来了,带著四品的官服和皇商的牌子。
他想起这两年来,儿子把兰泽皂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把锦衣卫卫队练得兵强马壮,把那些打香皂主意的黑道人物杀得人头滚滚。
他想起这些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看懂过这个儿子。
“行。”林震南站起来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手掌在儿子肩头停了一瞬,“你自己当心。”
他转身下楼,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,但最终还是没有,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林曜之目送父亲下楼,然后重新转向窗户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。
远处隱隱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三点,夜深人静。
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。
剑很安静。
但很快,它就要见血了。
半月后,秋风吹过福威鏢局门前的旗杆,旗子猎猎作响,那面绣著“福威”二字的鏢旗在夜色中翻卷著,像一只不安分的兽。
鏢局內外,安静得不正常。
正堂內,灯火通明。
林曜之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,一柄八面汉剑拄在身前,剑尖抵地,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。
他今天没有穿飞鱼服,而是换了一身甲冑——全金甲,四爪蟒纹盘绕其间,烛火映照之下,金光灿然,凛凛如神人。
贴身还有一层內甲,是精钢细丝编就,刀剑难入。
这身甲冑是万历皇帝特赐的,整个大明能穿四爪蟒纹的,数得过来。但是从三品的他,天子亲军,有资格了!
林震南坐在他左手边,身上也套了一件甲冑,是普通的明光鎧,铁叶子一片片缀著,分量不轻。
他穿著有些不太合身,是临时从锦衣卫那里借来的。
手里握著一柄长剑,握得太紧,指节都发白了,掌心全是汗,顺著剑柄往下淌。
他不时看一眼门外,又看一眼儿子。
林王氏坐在右手边,她出身洛阳金刀王家,是武学世家,比林震南沉著些。
身旁放著一柄大刀,刀身宽阔,刃口雪亮,是她当年的嫁妆。
甲冑穿在身上虽然彆扭,比林震南多几分镇定。
林平之坐在最下手,十六七岁的少年,穿著一身铁甲,显得整个人都胖了一圈。
他手里握著剑,眼睛亮晶晶的,一会儿看看爹,一会儿看看娘,一会儿又看看哥哥,满脸都是兴奋,浑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。
“哥,到底什么人要来啊?”林平之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。
林曜之没回答,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林平之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问了。
林曜之闭上眼睛。
他已经闻到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——是杀气,几百个人的杀气,浓得像血。
来了。
院墙外,黑压压的人影翻墙而入。
几百个黑衣蒙面人,动作迅捷,落地无声。
这些人大多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,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惯了,杀人对他们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。
他们今晚接了一桩大买卖——血洗福威鏢局,鸡犬不留。
领头的是青城派的几个弟子,功夫不弱,翻过院墙之后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,然后打出暗號,示意后面的人跟上。
一切都很顺利。
太顺利了。
林曜之睁开眼睛。
“杀。”
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院子。
下一刻,鼓声响起。
咚!咚!咚!
沉闷的鼓声像是闷雷,在夜空中炸开,一声接一声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
半个福州城都被这鼓声惊醒了,无数人家从睡梦中坐起来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鼓声是信號。
院子里埋伏的锦衣卫从各个角落冲了出来——前厅的屏风后面,后院的花丛之中,厢房的窗户后面,马厩的草料堆里,到处都是人。
二百名锦衣卫手持三眼火銃,呈扇形散开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院中的黑衣人。
“放!”
火药燃烧的火光在夜色中炸开,刺目的白光一闪一灭,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
铅子儿如暴雨般倾泻而出,打在黑衣人身上,溅起一蓬蓬血雾。
三眼火銃这东西,近距离威力极大。
一发打出去,铅子儿散开,方圆丈许之內非死即伤。
那些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就被打成了筛子。
有人胸口开了个大洞,有人整条胳膊被轰飞,有人脸上嵌了七八颗铅子儿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了下去。
一轮火銃打完,院子里已经倒了四五十具尸体。
鲜血顺著青石板的缝隙流淌,匯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。
“有埋伏!”
“格老子,有埋伏哦!”
黑衣人们终於反应过来,纷纷寻找掩体。有些功夫高的,施展轻功腾挪闪避,躲过了第一轮火銃。
但还没等他们喘口气,锦衣卫已经换上了手弩。
摺叠弩,小巧轻便,射速极快,锦衣卫制式军械!
三眼火銃装填慢,但手弩可以连射。
锦衣卫们扣动扳机,弩箭破空而出,嗖嗖嗖的声音密密麻麻,像是马蜂炸了窝。
又是几十个人倒了下去。
从火銃到弩箭,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,三百多人的黑衣队伍已经死了將近五分之一。
但这只是个开始。
院墙外面,鼓声响起的同时,埋伏在外围的三百锦衣卫也动手了。
他们藏身在周围空置的民房里,手持机弩,从窗户、屋顶、墙头各个角度向院外的黑衣人射击。
那些黑衣人原本是负责外围警戒和接应的,此刻成了活靶子。
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,躲得了这支躲不了那支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里外加起来,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黑衣人的死伤已经接近百人。
余沧海站在鏢局大门外,脸色铁青。
他没有跟著翻墙进去,而是在外面坐镇指挥。
此刻听到里面的动静,他就知道自己中计了。
这不是偷袭,这是请君入瓮。
林家早有准备,不,不是林家——是林曜之,那个十八九岁的锦衣卫指挥同知,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著他来。
“撤!”余沧海当机立断,沉声喝道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鏢局的大门轰然打开,林曜之一身金甲,手持八面汉剑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。身后紧跟著六个太监,灰色袍子,手持长剑,一个个面色冷峻,眼神锋利如刀。
“杀。”
第二声令下。
林曜之拔剑。
八面汉剑出鞘的声音清脆而悠长,像龙吟,像凤鸣,在夜空中迴荡。
剑身宽厚,重达十余斤,但在林曜之手里轻如无物。
他身形一闪,已经冲入了黑衣人群中。
辟邪剑法。
快。
只有一个字——快。
快到了极致,快到了超出人类视觉的极限。
那些黑衣人只看见一道金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,然后就是一阵剧痛,再然后,就看见自己的手、自己的脚、自己的半边身子飞了出去,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,像是开了闸的洪水。
林曜之一剑横扫,三名黑衣人的手臂齐肩而断,断臂还握著刀飞在半空中,鲜血喷了他一身金甲。
金甲被血一浇,在烛火映照下泛出诡异的暗红色光芒。
他反手一剑,剑尖刺入第四人的咽喉,手腕一转,那人的脑袋便歪歪斜斜地掛在肩膀上,像是被人拧断了脖子的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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