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十四个太监(1/2)
翌日。
林曜之起了个大早。
京城的秋天天亮得早,卯时刚过,天色就已经大亮了。
他昨夜睡得不甚踏实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事情——封赏是拿到了,牌子是竖起来了,但真正要落到实处,千头万绪,桩桩件件都得他自己去理。
不过眼下第一件事,是辞行。
他洗漱完毕,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。
铜镜里映出一个少年人清瘦的面孔,四品锦衣卫僉事的官服,衣服绣著龙头、鱼身、四爪、有翼,曳撒款的飞鱼服,这是恩赐,不是所有锦衣卫都能穿飞鱼服的。
腰杆挺得笔直,倒也撑出了几分气势。他对著镜子整了整衣领,深吸一口气,出了门。
陈府的门子已经认得他了,见他来了,堆起笑脸往里通传,这回连拜帖都没要。
陈矩正在用早膳。
一碗白粥,两碟小菜,一个馒头,简简单单摆在桌上。
林曜之被引进饭厅的时候,陈矩正用筷子夹起一根酱菜,见他来了,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。
“用过了?”
“回陈公,用过了。”林曜之在桌边坐下,並不急著说话,等陈矩把那碗粥喝完,才开口,“陈公,曜之今日是来辞行的。出来已经几个月了,家父家母甚是掛念,特来向您辞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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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矩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,点了点头。
“嗯,好好给皇爷办差,就好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像在嘱咐一个晚辈,“且去,且去。”
林曜之站起身,却没有立刻走,而是站在原地,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。
陈矩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有事?”
“陈公,卑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,望您成全。”林曜之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比方才更恭敬了几分。
一如既往的称陈公,不是陈公公,更不是老祖宗、乾爹那一套。
一字之差,天壤之別。宫里宫外多少人想攀附他,叫什么的都有,唯独这声“陈公”,不卑不亢,既见尊重,又不失体面。
陈矩微微眯了眯眼,嘴角动了动,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你这小子,说来本官听听。”
他也没自称咱家,也没本督主什么的。
林曜之沉吟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片刻后才开口:“陈公,是这样的。您心善,这是朝野皆知的事。卑职想,宫里有没有身体不好的小公公,或者年岁大了的、无人赡养的老公公?卑职想求个恩典,接回福州去赡养。平日里也能帮卑职算算帐、理理事务,算是给他们寻个安身之处。”
他说完,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著陈矩的回应。
饭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矩端起茶碗,慢慢抿了一口,放下。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套的、敷衍的笑,而是真的笑了,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。
他看著林曜之,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——有讚许,有意外,还有一种“你小子果然不简单”的瞭然。
这孩子,行。
明面上是打著他的名义做善事,接一些身体不好的太监出宫赡养,替他博个仁善的名声。
但陈矩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那些太监到了福州,在香皂的生意里能干什么?算帐?理务?说得冠冕堂皇,说白了就是眼线。皇帝和他陈矩的眼线。
这孩子是要让他和陛下对香皂的生意放心。
懂事。
太懂事了。
这小子,他不傻!
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能把事情想到这个份上,做到这个份上,陈矩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聪明人,但聪明到这个地步还懂得藏拙、懂得给人留余地的,不多见。
“好啊,好啊。”陈矩连说了两个“好”字,笑容还在脸上掛著,“本官回头给你安排。你且等著。”
林曜之躬身一礼:“多谢陈公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告退出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陈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大,但他听得很清楚——
“路上小心些。”
林曜之脚步微微一顿,转过身又行了一礼,这才大步离去。
第二天,宫里的人就送到了。
八个年岁大的太监,最大的也有五十多了,头髮花白,佝僂著腰,脸上刻著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,像是风乾了的橘子皮。
还有六个身体羸弱的小太监,年纪不大,但面色蜡黄,瘦得跟竹竿似的,一看就是在宫里吃了不少苦头,没熬出头来。
十四个太监站在林曜之面前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里全是茫然。
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
宫里虽然苦,虽然难,但好歹有条命在。
出了宫,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没有生计,那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。
这些年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太监了——被扫地出门,流落街头,最后冻死在哪个破庙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林曜之看著他们,没说话。
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。
然后他走上前,亲手扶起了最前面那个跪下去的老太监。
“起来吧,都起来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温和,“往后跟著我,有饭吃,有衣穿,有地方住。不会有人打你们,也不会有人骂你们。安安心心过日子就行。”
老太监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话还没出口,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“感谢大人……感谢大人……”
十四个太监齐刷刷地跪下去,磕头磕得咚咚响,哭声一片。
有的老泪纵横,有的泣不成声,那些小太监更是哭得浑身发抖,像是把在宫里受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脑地哭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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