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锦衣卫僉事(1/2)
秋意渐浓。
京城的大街上车马熙攘,尘土飞扬间夹杂著小贩的吆喝和骡马的嘶鸣。
远处宫墙巍峨,朱红色的高墙在秋日的天光下显出几分沉肃的威压,琉璃瓦的檐角一层叠著一层。
林曜之坐在马车里,撩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。
三十万两白银。
他爹林震南在凑这笔银子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他至今记得——那种肉疼到极处反而麻木了的表情,像是被人从身上活剜了一块肉下去,剜著剜著,反倒不觉得疼了。
老登心疼了。
但林震南还是答应了。
不得不答应。
长子千里迢迢从福州跑到京城,说是要面见司礼监掌印太监,要献银,要替林家铺一条路出来。
林震南听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一早红著眼睛把鏢局帐上能动的银子全拢了一遍,又找相熟的银號拆借了一笔,凑足了三十万两,亲手交到林曜之手里。
他没问为什么。
也许是因为他知道,自己这辈子把福威鏢局经营成这样,已经到头了。
花架子功夫,花架子场面,花架子的人情。
真要有什么大风大浪打过来,他撑不住。
既然长子说要去京城找出路,那就去吧。
儿孙自有儿孙福,家总得交到儿子手里,现在自己还能兜底,万一没成功,银子打水漂,自己还能挣不是嘛?
林曜之放下车帘,马车继续轔轔向前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陈矩的府邸,不在最显赫的那条街上,但也绝不偏僻。
宅子不大,门脸儿甚至有些朴素,若不是门前站著两个锦衣卫校尉,寻常人路过只怕会以为是哪家清贫官员的居所。
林曜之在门前下了车,整了整衣冠,递上拜帖。
门子接过帖子,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福威鏢局?
没听过。
但帖子上的措辞恭敬,来者又是个十五岁的少年,便进去通传。
陈矩正在书房里看摺子。
他年过五旬,面容温和,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子,坐到今日,朝中多少人盯著,多少人想攀附,他太清楚了。
一生恪守“祖宗法度,圣贤道理”八个字,不贪不占,不与外臣结交,能在万历朝这个波譎云诡的朝堂上站稳脚跟,靠的就是这份清醒。
听闻福威鏢局少鏢头求见,携重金而来,陈矩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
又来了。
这些人,总是觉得银子能敲开任何门。
他本想直接拒了,可转念一想——十五岁的少年,千里迢迢从福建跑到京城,倒也有几分胆色。
且听听他说什么,再打发走也不迟。
“叫他进来吧。”
林曜之被引入厅堂,不疾不徐,脚步沉稳。
素色锦袍衬著他尚显青涩的面庞,身姿倒是挺拔的,行礼的动作也挑不出毛病,一板一眼,恭恭敬敬。
陈矩端坐在上首,打量了他一眼。
没有一般少年人初见权贵时的那种侷促或諂媚,这孩子的眼神很乾净,乾净得有些不像十五岁。
“晚辈林曜之,乃福建福威鏢局人士,今日冒昧拜见陈公。”林曜之开口了,声音不算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晚辈此来,绝非为一己私利,更不敢以俗物褻瀆陈公清名。”
陈矩没说话,只微微頷首,孩子懂礼!別人都叫公公,私底下叫醃狗!这孩子叫陈公,虽然一字之差,但是就那么不一样!
好听!
示意他继续。
“晚辈自幼听闻,陛下身居九重,日夜为天下苍生操劳。如今国事繁巨,百姓生计多艰,陛下更是为了天下百姓,时常节衣缩食,不忍靡费分毫。”
林曜之的语气渐渐带上了几分真挚的情感,“晚辈身为大明天子的子民,每每听闻此事,心中便愧疚难安。恨自己年纪尚小,不能为陛下分忧,为百姓解难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来,目光坦然地看向陈矩。
“这三十万两白银,只是晚辈一片拳拳孝心,想托陈公转呈陛下,聊表子民对陛下、对天下百姓的微薄心意。愿陛下龙体安康,愿大明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一番话说完,厅堂里安静了片刻。
陈矩看著眼前这个少年,目光里的冷淡慢慢化开了。
这孩子有意思——句句不离陛下与百姓,全然不提自身诉求,把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说成一片赤子之心。
小小年纪,心思通透。
不收私贿的原则自然不会破,但这份心意,倒是不好冷冰冰地打回去了。
“少年人有此心意,实属难得。”陈矩缓缓开口,语气比方才和缓了许多,“咱家不能替陛下收。但你这份忠君爱民之心,咱家记下了,定会如实奏报陛下,看陛下怎么说”
林曜之闻言,神色恭谨,再三致谢,並未再多言强求,只静静告退。
出了陈府大门,坐进马车里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手心全是汗,这陈矩跟前有高手,不少,秒杀自己弹指间。
不过
成了。
他知道陈矩不会收银子,歷史上这个人就以清廉著称,送银子是下策。
他要的就是陈矩不收银子,但要记住他这个人,要把他的“心意”奏报给皇帝。
万历可是缺银子啊。
虽然那货私库钱不少,但是还嫌不够,就是个貔貅!財政是財政。內库是內库,分的很清,其实很正常,也很好理解,凭啥用我的私房钱,补贴那些窟窿,文官,財团,贪著呢,明朝的皇帝,你可以说他奇葩,但是你不能说他菜!除了大明战神朱祁镇!
三十万两白银不过是个引子,真正要递到万历手里的,是別的东西。
两日后,陈矩果然入宫覲见。
他將林曜之千里赴京、献银表忠之事一五一十地稟明了万历皇帝,著重夸讚了少年的赤诚之心,至於那三十万两白银,他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,说已经让少年带回去了。
万历皇帝久居深宫,平日里多见朝臣爭权、宦官邀宠,极少听闻这般少年子民纯粹的敬君之意,心中生出几分好奇。
“十五岁的孩子,千里送银,只为表个心意?”
陈矩垂首道:“是,老臣见他年纪虽小,言行却颇有章法,不像寻常人家的子弟。”
万历沉吟片刻,道:“传他进宫,朕亲自见见。”
金鑾殿侧的偏殿,比陈府的正厅大了何止十倍,却更显得空旷冷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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