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黑石城(2/2)
食指。
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骨上。没有用力,甚至连皮肤都没刺破。但整只手就是不听使唤了,像被人从神经末梢上剪断了连线。
手指的主人站在他身侧,瘦高的身形,遮在斗篷兜帽下的脸只露出一个下巴。
“牧家的人,”那人开口,声音很低,像砂纸擦过粗石板,“偷袭比造假更丟人。”
白袍男人张嘴想喊。
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嚕。
因为那根食指已经移到了他的喉结上。
“別动。”顾长生说。
他没戴斗篷。刚才打起来时,所有人都往门外跑,只有他往暗门旁靠。虎口上的牙印还在渗血,但他握拳的姿势稳得像铁铸的。
白袍男人瞪大眼睛,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嘶声:“你——你是谁?”
“过路的。”
顾长生说完,食指轻轻往上一抬,点在白袍男人眉心。
白袍男人直挺挺地倒下去,像一尊被推倒的石像。后脑勺磕在地板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別杀他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。
灰袍老者扶著一张歪倒的椅子站起来,骨斑密布的脸上沾了一片木屑,灰袍的下摆被某个逃命的人踩出一个脚印。但他拍了拍灰,神態自若地走到白袍男人面前,蹲下,翻开对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。
“只是昏了。谢谢。”
老者站起来,转头看向顾长生。他的目光在顾长生的右手上停了一息。
“出手挺准。不过下次点昏人,往上移半寸,点太阳穴更省力。眉心的神经束太细,力道稍大容易出人命。”
说这话时,他的语气平淡如水,像在教一个后辈怎么繫鞋带。
拍卖厅里还在打。玄衣老者和刀客的缠斗砸碎了半面墙,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,但灰袍老者浑然不觉,他只是盯著顾长生藏在袖口下的右手食指,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。
“小哥,你的手指——”
他突然伸手抓向顾长生的腕脉。
动作不快,但角度刁钻到了极点。五指张开的方向正好封死了手腕的所有退路,指尖的纹理间渗出极淡的骨粉气味。
顾长生本能地后退。
但老者的手更快。
三根手指搭上了他的腕骨——
嗡。
老者的指节猛地一震,像摸到了一条高压电鰻。灰袍下的手臂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三下,虎口上乾枯的皮肤裂开一道细缝。
他收回手,低头看著自己开裂的虎口,又抬头看看顾长生。
眼神里不是恐惧。是兴奋。是一种饿了三天的狼嗅到血腥气的兴奋。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,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,像在贪婪地品尝空气中的某种特殊气味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喃喃道,“空的。你的骨是空的。但手指里有东西——那不是灵气。那是什么?”
顾长生没答。
老者也不追问。他忽然换了个话题:“你知道刚才那截烧焦的骨头,我花了五个铜板买回来的时候,它还在滴血吗?”
“烧焦的骨还会滴血?”
“不会。”老者笑了。笑容在他布满骨斑的脸上绽开,很难看,但也很纯粹,像一个孩子在沙滩上捡到了漂亮贝壳时的表情,“所以我才说它有意思。七千年前的寒霜神族被烧成灰,骨渣子比炭还干——但它滴血。我在骨头上找到了一道暗纹,不是神纹,是骨文——人族骨文。刻在神骨上的人族文字,你懂这意味著什么吗?”
顾长生没说话。但他虎口上的牙印不自觉地咬得更紧了。
“意味著有人——一个凡人——在一根神骨上刻了一句话。这句话让这根烧焦的骨头,七千年后还在滴血。”
灰袍老者往前走了半步。他比顾长生矮一个头,但仰头看顾长生时,眼睛里没有仰视的谦卑,只有一种老练骨匠审视原材料的挑剔。
“我叫姜守一。別人叫我『骨疯子』。我是个骨文师,修骨的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骨牌,递给顾长生。
骨牌只有两指宽,上面刻著一个“修”字。牌子的材质是极其普通的凡骨,但骨面上刻字的刀痕,每一笔都均匀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——深浅一致,间距一致,像用尺子量过的。
顾长生接过骨牌。指尖触到牌面上的刻痕时,他右手的食指忽然发烫。不是火烫,是一种从骨骼深处往外翻涌的热流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打了个喷嚏。
“你的骨头有病。”姜守一盯著他发颤的指尖,“但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你的手指里住著一个人。那个人死了很多年,只剩一截骨头还活著。它在吞噬你,也在依附你。如果找不到第二块同源的骨来平衡它,三个月之內,你的右手会从指尖开始,一节一节地烂掉。”
姜守一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,像在念叨今晚的伙食。
顾长生沉默了。
脑海里,顾长渊的声音忽然响起,笑声乾涩得像是两块砂石在互相剐蹭:“有意思。天机阁的骨文师,居然能摸出你的底。不过——別信他说的三个月。他在诈你。”
顾长生没理会顾长渊的警告。
他低头看著姜守一,注意到对方的衣领微微敞开,锁骨位置也有一行细密的骨斑,形状像某种规则的纹路。
“你是天机阁的人。”
姜守一的眼神骤然凝固。不是惊讶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被戳中了埋了几十年的旧伤疤,表面不动声色,內里却已经溃烂。
“曾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在天机阁待著?”
“被赶出来了。”姜守一把烧焦的骨头包回油布,揣进怀里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提起这个话题时肌肉的本能反应,“天机阁只修神骨不修人骨。我修了几根人骨,他们说坏了规矩。”
拍卖厅的混战终於结束了。玄衣老者被刀客一刀斩在肩胛上,血溅了半面墙,踉蹌著从侧门逃出去。刀客追到门口,被姜守一拦住了——不是用武器,只是伸出一只乾瘦的手,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:“这人骨头里的灵脉已经断了三根,追他不如先给自己止血。”
刀客低头,这才发现自己胸口被玄衣老者的掌风切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,血正往外涌。
姜守一转身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陶罐,抠出半块黑乎乎的膏药贴在他胸口。膏药触到伤口的瞬间,血就止了。
然后他回头看著顾长生。
“黑石城有样东西,”他说,“一具死在奔跑路上的骸骨。腿骨上刻著上古骨文。城主把它压在炼骨塔底层,对外说是镇城之宝,实际是用来镇压城中那些不肯听话的散修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想保住你那根手指里的东西,就去找那具骸骨。它腿骨上的骨文,和老朽手里这块烧焦骨头上的暗纹,是同一种文字。”
姜守一说完,转身往门外走。走了三步,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刚才坐在你旁边第三排的禿顶胖子——屠夫陈。是黑石城主唐怀恶的眼线。他会把你刚才用一根手指点昏六品灵骨高手的事,原原本本告诉城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时间,大概够你吃一顿晚饭。”
灰袍老者的背影消失在万宝楼残破的大门之外。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,在地上拖成一道灰白的痕跡,像一根被遗落在战场上的枯骨。
顾长生独自站在狼藉的拍卖厅里。脚下是碎掉的案桌木屑,空气里瀰漫著血腥和骨粉的混合气味。
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。
指尖在颤。
不是怕。
是兴奋。
脑海里,顾长渊的声音幽幽响起:“那个姓姜的老头,是个人物。不过他说错了一件事——不是三个月。你还剩两个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当年就是这么烂掉的。顾长生。噬神骨的副作用,不是吞噬你的骨头,是吞噬你的记忆。你每用一次破阵指,就会丟掉一段过往。用得越多,忘得越快。到最后,你会忘掉自己是谁。”
顾长生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然后他继续往门外走,速度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那两个月的倒计时,”他说,“够我把第二块骨拿到手了。”
走到万宝楼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被砸烂的高台。
“老傢伙,你说的『骨疯子』——下次见面,最好是友非敌。”
夜风袭来。
广场上的三十六盏萤光灯已经灭了十七盏。剩下的灯光忽明忽暗,把顾长生单薄的影子拉成好几道重叠的分叉。
他的嘴角微微翘起。
那是一个赌徒摸到好牌时的本能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