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黑石城(1/2)
往北的路,老驮马走了两天一夜。
第二天傍晚,顾长生翻过一道山脊,看见了黑石城。
城池趴在大荒边缘的平原上,像一头伏地的巨兽。城墙是用黑曜岩砌的,夕阳一照,泛出湿漉漉的光泽,远远望去像刚淋过一场铁锈雨。城墙上的箭垛间插著各家商號的旗帜,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城门还没关。排队进城的商队堵了大半条官道,骡马粪味混著香料和皮革的腥气,蒸成一股热烘烘的浊浪。
顾长生牵著老驮马排在队尾。前面是一队盐商,骡子背上驮满青盐块,赶骡子的伙计正跟城门卫兵討价还价入城税,“二八抽成”和“三七分成”来回扯了半炷香功夫。老驮马等得不耐烦,甩著尾巴打了个响鼻。
轮到他时,卫兵连眼皮都没抬:“骨牌。”
顾长生从怀里摸出顾族的骨牌。上面刻著他的名字,以及“空骨”两个字。这牌子在他离开族地后就已作废,但糊弄一下城门卫兵应该够了。
卫兵接过骨牌扫了一眼。“空骨”两个字让他多看了顾长生两息,然后他把骨牌丟回来,像丟一块啃剩的骨头:“过。”
黑石城的主街叫黑曜大街。
两旁的建筑全是用黑曜岩砌的,墙面被打磨得光可鑑人,映出街上行人的倒影。街边每隔十步就有一根骨制的路灯柱,柱顶嵌著萤光石,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。
但真正吸引顾长生注意的,是街尽头那座建筑。
万宝楼。
三层高,通体由白象骨和黑曜岩交错砌成。门楣上掛著一块整雕的龙骨匾额,刻著“万宝楼”三个金字。门口站了两个护卫,腰间挎的居然全是灵器级別的骨刃。
顾长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带著一丝玩味:“黑石城最大的拍卖行,背后是牧家——就是那个牧云川的牧家。这里什么东西都敢拍,就是不敢拍没经过神族许可的『脏骨头』。”
“我的第二块骨在这里?”
“不是在楼里。是在楼外。”顾长渊顿了顿,“你先找个地方落脚,待会儿有热闹看。”
顾长生没多问。他牵著老驮马拐进一条小巷,找了家客栈。老板娘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女人,姓裴,嘴唇上涂著廉价的胭脂,一张嘴就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床:“单间一晚两枚低品灵石。热水再加一枚。马料另算。”
顾长生摸出五枚灵石——这是他十六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。
“住两晚。”
裴老板娘接过灵石,在围裙上擦了擦,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小哥外地来的吧?今晚別出门,万宝楼那边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不太平?”
裴老板娘把钥匙拍在桌上,胭脂晕开的嘴角勾出一个市侩的笑:“老板娘我啊,从来不多嘴。但今晚万宝楼要拍一根『神骨』,方圆三百里有头有脸的人全来了。人一多,打架的事就少不了。”
二楼最里间的房。窗户正对黑曜大街,能看见万宝楼的侧门。
顾长生把包袱扔在床上,坐在窗边咬了一口乾粮。老驮马在楼下的马厩里嚼著乾草,嚼得咔嚓咔嚓响。
顾长渊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闻到什么了?”
顾长生吸了吸鼻子。窗外飘进来的不止是街上的油烟味,还有一股极淡的、乾燥的、像是骨头被太阳晒了很多年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。
不是腐臭。
是旧。
“骨头的味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小子的鼻子比我想的灵。”顾长渊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,“记住这个味道。这就是骨文师身上的味——他们常年接触古骨,骨粉渗进皮肤的皱纹里,洗不掉。以后你遇上这种味道的人,要么能帮你,要么能杀你。总之躲远点。”
顾长生没接话。他靠在窗框上,食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虎口处的新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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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万宝楼门前的广场上亮起了三十六盏萤光灯,把半个城区照得比白天还亮。
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有挎著灵器的散修,有穿著华服的世家子弟,还有几个戴著斗篷遮住脸的神秘人物——他们的脚步极轻,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,但每走一步,地上都会留下一层极薄的霜。
顾长生混在人群里,站在广场最边缘的灯柱下。他把右手的袖口拉低,遮住了食指。
万宝楼的大门敞开。一个穿著月白长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胸口绣著牧家的族徽——一柄被白云托举的权杖。
“诸位贵客,”他拱手作揖,声音不大,但压在所有人耳膜上,震得人胸口微闷,“今晚的压轴拍品,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。不过在压轴之前,还有一些不错的骨器供各位赏玩。请——”
人群涌进拍卖厅。
顾长生跟著人流走进去。拍卖厅比他想像的大,能容纳三百余人。正前方的高台上摆著一张白骨案桌,桌上铺著黑丝绒,丝绒上托著今晚的第一件拍品——一把三品灵骨级別的匕首。
竞拍进行得很快。
灵器、骨甲、丹药……一件接一件地拍出去,价格从几十灵石一路飆到几千。前排的世家子弟们举牌举得漫不经心,后排的散修们攥紧钱袋死死盯著拍品,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算著。
直到第二十三件拍品登场。
厅里的灯,全灭了。
只剩下高台上的一盏。
白袍男人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玉匣,放在桌上。玉匣打开的瞬间,整个拍卖厅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。呼气成雾。
匣子里,躺著一截小臂骨。
通体幽蓝,像被冻住的月光。骨头表面密密麻麻地刻著纹路,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,光芒一明一暗,像某种缓慢的呼吸。
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神骨——『寒霜臂骨』。七千年前陨落的冰系神族遗骸上取下。起拍价——”
白袍男人还没报出数字,人群里就站起一个老者。头髮全白,脸上布满褐色的骨斑,穿著一件打著三个补丁的灰布袍。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,像两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。
这老头刚才就坐在顾长生前面两排的位置,一直低著头打瞌睡,鼾声均匀,有几滴口水还掛在鬍子上。现在他突然站起来,整个人像被通了电,浑身的骨头格格地发出一阵脆响。
“贗品!”
老者的声音不大,但像石子砸进水面,把拍卖厅里的嘈杂砸出一个窟窿。
死寂。
白袍男人的脸色变了,但很快稳住:“这位老先生说笑了。此物经三位骨文师联合鑑定——”
“三个眼瞎的。”老者打断他,走上台去,“我问你三句,你答得上来,老朽就把这条老命押这儿给你们牧家赔罪。第一句——这骨上的纹路,是刻纹还是长纹?”
白袍男人额角冒汗:“自然是长纹。神族之骨,天生神纹。”
“放屁。”老者伸出乾枯的手指,点在幽蓝骨头表面,“你看清楚,这纹路的光是从外往內收的,真正的神纹是从骨髓往外放。这是用七品骨文师的刻刀仿的,刀法还不错,但仿的就是仿的。第二句——为啥这骨一开匣子就冒冷气?因为你们在玉匣底层嵌了三颗四品寒冰灵石!真正的寒霜臂骨不需要外物激发,碰一下地板,整个黑石城的护城河都能冻成冰坨子。”
老者说完,一脚踩在拍卖台旁边的地板上。
叮的一声脆响。地板下面有什么东西碎了。冷气骤然消失。室温开始回升。
白袍男人的脸白得像纸。
老者没给他喘气的机会,竖起第三根手指:“第三句——真的寒霜臂骨在哪?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替你说。”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一层一层揭开。油布下裹著的,是一截烧焦的碎骨。骨头断成了三截,表面碳化,但碳化的外壳下面还残存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幽蓝萤光。
“七千年前寒霜神族陨落时,火刑。骨在火上烧了七七四十九天,烧到骨文溃散,神力尽失。这截真骨,三年前老朽在黑石城的黑市淘到的,花了五个铜板。”
他把烧焦的骨头举过头顶,递到白袍男人眼前。
“堂堂牧家,拿一块烧成炭的骨头仿出来的贗品,敢叫『神骨』?天机阁的脸,被你们牧家丟尽了!”
最后一句话落地时,前排忽然有人动了。
两个身影同时从座位上弹起。一个是从左侧包厢飞出来的玄衣老者,六品灵骨的气息轰然炸开。另一个从右侧包厢跃出的,是白袍男人身边的护卫头领,腰间的骨刀已然出鞘。
刀光。
掌风。
三道灵纹在刀身上亮起,玄衣老者的掌心凝出一面骨盾。
“轰——!”
三道力量撞在一起。高台炸裂,白骨案桌碎成粉末,那个假神骨匣子倒飞出去,砸在第三排一个倒霉蛋的脑门上。
拍卖厅彻底炸了锅。
有人尖叫著往门外挤,有人蹲在椅子后面瑟瑟发抖,还有人趁乱去抢碎掉的展品。
混乱里,谁也没注意一个人。
白袍男人。
他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打架的两人身上时,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高台后面的暗门旁。袖口滑出一把细长的骨刺,尖端淬著幽绿色的毒光。他的目標是那个灰袍老者——老东西正背对著他,往前踉蹌了一步,被椅子腿绊了个趔趄。
骨刺刺出。
快得像一条毒蛇。
然后——
停了。
不是被拦截。
是白袍男人的手突然动不了了。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,而是手掌里的每一块骨头都像被抽掉了筋,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,骨刺从他鬆弛的指缝间滑落,叮噹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低头。
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腕上,多了一根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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