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顾青檀的伞(1/2)
傍晚的王都下起细雨。雨线落在观天台石阶上,悄无声息地渗进纹路里。杨照从旧牘楼出来时,脸色仍旧苍白,左臂兽纹偶尔发烫,像白闕在梦里磨牙。照心间九镜碎裂的消息已经传开,一路上不少外院弟子远远看他,眼神里有惊惧,也有藏不住的兴奋。
顾青檀撑伞等在石阶下。她换了一身素白长裙,腰间仍掛著女史司玉牌。雨雾让她眉眼显得更冷,伞沿低低压下,只露出一截雪白下頜。杨照走近时,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寸,自己肩头却被雨打湿。
杨照说你不必等我。
顾青檀看著前方,不看他。她说若我不等,你今夜大概会被三拨人分別请去喝茶。一拨来自阅脉楼,一拨来自兽藏楼,还有一拨来自想买你命的人。
两人沿著石阶往下走。雨声细密,王都灯火在水面里碎成金线。顾青檀告诉他,沈照微已经准许他查十七年前青石城灵矿重修档,但只给三日。三日后,若不能指出旧档中的关键错漏,青石城案会按地方旧阵残留封卷,所有证人也会被遣回各处。
杨照问,若能指出呢?
顾青檀脚步一顿。若能指出,你会从外院弟子变成王都诸楼共同盯著的人。到那时,请你喝茶的不会只有三拨。
这话听上去並不吉利,杨照却笑了一下。顾青檀侧目看他,像不明白他为何还能笑。杨照说,比起无人理会,被人盯著至少说明路还通著。
顾青檀没有接话。两人走到半山廊桥,雨忽然大了。廊桥下是一片人工湖,湖中心立著观天台旧观星仪。金属巨环在雨中缓慢转动,环內刻著诸陆方位。杨照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些名字:南离火陆、北寒冰陆、东澜药洲、西荒机城、玄溟海、黑潮废陆。每个名字旁都有一枚暗色小点,像被针扎过的痕。
顾青檀说,观天台表面只管中州王朝天象地脉,实际每隔十年都会接收诸陆异动。你在青石城看见的病灶,只是中州一处小疤。若把整张图摊开,你会发现诸陆都在生病。
杨照看著观星仪,心底有一种久违的震动。第一卷时,他照的是人体暗窍;第二卷,他照的是青石城地脉;到了王都,地图骤然铺开,连大陆也成了可以被诊断的对象。可越大的图谱,越容易遮住具体的人。他想起周厚的伤腿,阿七母亲的魂纸,韩烈火脉里反覆发作的痛。若没有这些名字,诸陆病灶四个字便太轻。
顾青檀忽然问,你在照心间看见我了吗?
杨照转头。她神色平静,像只是隨口一问。雨水从伞骨滑下,隔在两人之间。这个问题不合规矩,也不合她平日的冷淡。杨照没有立刻答,因为第八镜里確实没有她,第九镜却在破碎前掠过一抹青色伞影。那伞影站在黑潮边缘,手里握著半截断簪,身后是一座燃烧的女史司。
他说看见一把伞。
顾青檀指尖微紧,伞柄上的银纹亮了一瞬。她问伞下有人吗?
杨照答,看不清。
顾青檀轻轻嗯了一声,像鬆了口气,又像更失望。她告诉杨照,女史司有一条旧规,凡能入內台封档的人,都要斩断一段私情,以免查卷时偏心。她当年入司时,亲手把自己的婚书烧了。婚书另一半在谁手里,她已经不记得,也不能记得。
杨照听出这句话背后的裂痕。观天台让人看天,却先要求人把自己切得足够规整。顾青檀的冷,不完全出自性情,更像被规矩一寸寸磨出来的壳。
雨越下越大。廊桥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,三名蒙面人从雨幕里走出,衣摆没有沾水,显然提前布了避雨符。为首者手中握著一支黑色短笛,笛孔里渗出细细灰烟。
顾青檀收伞,伞面一折,竟化作一柄青骨细剑。她没有回头,只说,问茶的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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