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五月(2/2)
“愿意是愿意。但他才十三。我十三岁不上学回家带妹妹,是因为家里没得选。他十三岁上船,也是没得选。”
平安號拉了一声汽笛。船头离开码头,慢慢驶出石槽。林秀娥的弟弟站在船尾朝岸上挥了挥手。林秀娥也挥了一下。
平安號走远了。林秀娥从礁石上站起来:“我去调桐油灰。今天要调三盆。”
中午,郭大勇的媳妇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送衣服,是送饺子。薺菜猪肉馅的,饺子装在一个铝饭盒里,外面拿毛巾裹著。郭大勇打开饭盒的时候还冒著热气。
他蹲在礁石上吃,吃了两个抬头发现老方和阿海都在看他,把饭盒往前推了推。老方夹了一个,阿海夹了一个,阿光也夹了一个。
“嫂子包的饺子,好吃。”阿海塞了一嘴。
郭大勇媳妇站在旁边笑:“好吃下回多包点。”
她没急著走,在修船点转了一圈:看石槽里的船,看新铺的西边船排,看屋檐下晒的鮁鱼乾,看礁石缝里冒出来的枇杷苗。蹲下来看了看那两片嫩叶。
“这是枇杷?”
阿光说是王主任给的枇杷,核塞礁石缝里长的。
郭大勇媳妇站起来:“我们老家院子里有棵枇杷树,我爹种的。每年五月结一树果子,吃不完分给邻居。”
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郭大勇追上去把空饭盒递给她。她接过来放进车筐里,骑上车走了。
五月中,修船点的帐上多了一笔钱。
水產公司的周师傅来了,骑著摩托车。摩托车是红色的嘉陵70,突突突冒著一股蓝烟。他把车停在院门口,从后座解下一个黑色人造革包。包里是修船费——水產公司上半年四条船,一万二千整。
老方接过钱数了一遍。材料费占了四成出头,剩下的抽出三张给邱长海,抽出三张给丁海生,抽出两张给郭大勇。阿海和阿光没有,但中午林秀娥端了一盆红烧鮁鱼过来,说是给大家加餐的。鮁鱼是平安號打的,林父让带的。
周师傅蹲在礁石上吃了两块鮁鱼,说下半年还有四条船,九月份拉过来。江海平说:“行。”
周师傅骑上摩托车走了。蓝烟散在海风里。
五月二十,林秀娥的母亲来修船点了。
她腰好了些,能走路,但不能久站,也不能弯腰。她端著一锅海鲜粥慢慢走过来,林秀娥赶紧迎上去接过来。
粥是梭子蟹、海虾、蛤蜊和米一起熬的,浓稠鲜香。林母说:“这段时间都是秀娥做饭,我好久没下厨了,今天试试手。”
老方端了一碗蹲在礁石上喝,喝了一口说:“嫂子这粥熬得好,米都熬出油了。”林母笑了笑,没说话。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看著修船点。
石槽里靠著三条待修的船。西边船排上架著一条。丁海生蹲在船底下焊船壳板,电弧光照得礁石滩一明一暗。阿光蹲在旁边看,手里拿著一根废焊条在地上比划。
邱长海带著林秀娥在舢板上捻缝,两个人並排蹲著,凿子敲在麻丝上,一下一下声音均匀。老方和郭大勇在拆一台从厂里拉来的旧6135。老方拆到一半让郭大勇装回去,装完了又拆,拆了又装。
林母看了一阵,站起来慢慢走到林秀娥旁边,低头看她捻的缝。麻丝塞得紧实,桐油灰抹得平整,和邱长海捻的並排在一起,不仔细看分不出来。
“这缝是你捻的?”
林秀娥说:“嗯。”
林母没再说什么。又看了一会儿,转身慢慢往回走了。林秀娥看著她妈的背影。腰还是有点弯,走得慢,但一步一步稳当。走到海堤上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拐过弯看不见了。
林秀娥蹲下来继续捻缝。凿子敲在麻丝上,一下,一下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。
傍晚收工,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算帐。
五月修了十一条船,毛利两千八。修船点帐上的钱加起来,过了一万。
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。西边船排上的钢轨被月光照得发亮。枇杷苗的两片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晃著。阿海拿碎贝壳围的那一圈还在。
林秀娥从码头上跑过来,手里拎著两条鮁鱼。
“平哥!我爸说今天鮁鱼打得多,这两条明天加餐!”
江海平接过来。鮁鱼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尾巴,鳞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。